正在这时,粥棚那边传来骚动。
一个瘦骨嶙峋的高丽男子被两个宋军士卒架着过来,他身后跟着个同样干瘦的妇人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妇人手里端着碗粥,手抖得厉害。
“怎么回事?”发粥的士卒问。
“巡街时发现的,”一个宋军士卒报告,“这孩子领了两份粥,我们跟着,发现家里藏着个男人。看身形……像是逃兵。”
那男子扑通跪下,以头抢地:“将军饶命!小的不是逃兵,是……是伤兵!左腿中了箭,走不动了,才躲在家里的!”
发粥士卒掀开他裤腿,左小腿果然裹着渗血的破布,伤口已经化脓。
蹲下身检查,皱眉:“这伤得治。你叫什么?原属哪部?”
“朴……朴德善,原属金喜郡麾下第六营。”男子声音发颤,“小的不是自愿当兵的,是被抓壮丁抓来的……”
年轻士兵站起身,对同伴道:“带他去伤兵营,让随军郎中处理伤口。”又转头对那妇人,“你叫什么?孩子多大了?”
妇人吓得说不出话,还是男孩怯生生道:“娘叫李贞淑,我五岁,叫朴振浩。”
“登记。”发粥士卒对旁边一个文吏模样的人说,“朴德善,原高丽军金喜郡部第六营伤兵,自愿归附。按《高丽归附军卒安置条例》,伤愈后可选入辎重营,享宋军辅兵待遇;或转民籍,分田落户。”
文吏快速记录,然后抬头问朴德善:“选哪个?”
朴德善愣住了:“选……选?”
“对。”年轻士兵解释,“入辎重营,每月有饷银,吃军粮,但得干活,修路、架桥、运粮。转民籍,分田五亩,三年免税,但得自己种地。”
朴德善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犹豫不决。
李贞淑突然开口:“入辎重营吧。他腿伤了,暂时种不了地。等养好伤,有口饭吃就行。”
年轻士兵点头,对文吏道:“记:朴德善,入辎重营伤兵队。伤愈后视情况分配。”又对李贞淑,“你们母子按民籍登记。”
一家三口千恩万谢地被带走了。
金顺子看得心头震动。逃兵……不杀?还给治伤,给活路?
“看见了吧?”一位老妇在她耳边低语,“宋人这套路数,厉害着呢。硬的用炮轰,软的用粥喂。我听说啊,这两天逃回来的高丽兵,已经有近千了。”
正说着,一队监军赞画司的人来到粥棚。他们抬着几块大木牌,牌子上用高丽文写着字。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官,戴着朴素的幞头,清清嗓子: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监军赞画司主事李若水。奉大宋皇帝旨意、韩元帅将令,特来宣讲《大宋靖平新政于高丽路施行细则》。”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向他。
李若水指着第一块木牌:“这一条,诸位都知道了:分田。无论男女老幼,每丁五亩,每口两亩半,军籍加倍,三年免税,三年后租子不超过三成。”
他又指向第二块:“这一条,是新加的:凡高丽归附军卒,皆可入高丽军籍。此籍与大宋军籍同等待遇,饷银、口粮、抚恤,一视同仁。不愿者,可转民籍,分田免税。”
人群哗然。
“真……真一样?”有人不敢相信。
“饷银、口粮、抚恤真一样。”李若水斩钉截铁,“已经入籍的三百二十七名高丽弟兄,本月饷银昨日已发。有不信的,可以去西市辎重营问,但有一样不同,五年内不得升任都头以上军官。五年后,若立有功勋,与宋军同等待遇。”
他继续讲第三块木牌:“这一条,是给百姓的:凡家中男丁死于战事者,无论死于哪一方,皆可领抚恤粮百斤。孤儿寡母,每月可领救济粮三斗,直至孤儿成年。”
李若水讲完,又让手下分发油印的小册子,是高丽文的《新政问答》,上面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各项政策。
金顺子不识字,但小心地收好册子。她想,等女儿长大了,可以念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