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八年十月初三，汴京。
秋风从黄河上吹来，将垂拱殿外的银杏叶染成一树金黄。殿内炭盆尚未升起，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块块规整的光斑。
赵佶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兵部转来的军报。他的手指按在军报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中站着李纲、赵鼎、宗泽、宇文虚中。四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刚刚传阅完同一份军报，此刻正等着皇帝开口。
军报是从尼沙布尔发来的，八百里加急，日期是靖平八年九月二十四日。军报的执笔人是公孙胜，落款处盖着征西大将军杨再兴的印信。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尼沙布尔已克。桑贾尔率残部西遁。呼罗珊全境归附。然此战我军伤亡极重，第七军一营近乎覆没，全军阵亡将士六千有余，伤者倍之。各营弹药消耗殆尽，火炮膛线磨损严重，急需补充。请朝廷速拨援兵及军资，以利后续西进。
另：桑贾尔未死，率约两千骑向西退却。已遣斥候追踪。
“伤亡近半。”赵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营几乎打光了。高林重伤，王兰重伤。杨再兴打光了半个军。”
宗泽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铁：“官家，伤亡虽重，但尼沙布尔已克。这座城是塞尔柱在呼罗珊的统治核心，此城一陷，整个呼罗珊便再无像样的抵抗力量。杨再兴这份军报，字面上是报捷，实际上是在为阵亡将士请功。”
赵佶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军报上那行字——“第七军一营近乎覆没”。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继续往下看军报的附页。附页上是一份完整的阵亡将士名录，密密麻麻，正楷小字，每一笔都写得极为工整。
“六千有余。”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从北镇打到尼沙布尔，一路连克木鹿城、图斯城、尼沙布尔，呼罗珊三大城全部拿下。这个战果，是用六千多条命换来的。”
他抬起头，望向李纲：“援兵和补给的事，户部和总参谋部拿出方略了没有？”
李纲领命：“回官家，总参谋已拟从京畿行营和京东两路抽调第三军、第五军两万余人，编为征西后续增援部队。户部已拨银三十万两，弹药和军械正从将作大营调运。第一批弹药补给预计十月中旬可从汴京发出，年前可抵尼沙布尔。”
赵佶点点头，正要再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师成几乎是跑进来的，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声音微微发颤：“官家——伏波行营李宝急报！八百里加急！”
殿中骤然安静。李宝的伏波行营第五军从登州出海后，已有数月没有确切消息。最后一次联络是七月中旬从金洲永明港发出的短函，此后音讯全无。所有人都知道李宝的船队正在横渡大洋前往波斯湾，但船队如今到底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赵佶霍然站起，伸出手去：“拿来。”
梁师成将急报递上。赵佶撕开火漆，展开内页。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时，瞳孔骤然收缩。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嚼碎了咽下去。殿中众人屏息等候，只见皇帝的表情从凝重转为惊愕，从惊愕转为激赏，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微妙的、不可言说的表情上。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感慨、追忆和某种跨越时代的恍惚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