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婉宁瞳孔骤缩。
拳风扑面,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啪。”
一声轻响。
不是骨裂的声音,不是鼻梁断裂的声音,甚至算不上什么声响,顶多就是拍了拍——不对,是弹了弹。
像弹走一只蚊子。
施婉宁感觉额头正中央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力道比丫鬟给她梳头时还要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是一阵眩晕感。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晕,而是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啪嗒”一声,意识就像灯泡一样闪了闪。
她最后的念头是:这混蛋还真敢动手——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施婉宁的身体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纹丝不动。
但江野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收回拳头,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面前的人。
石窟里的其他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施家几位叔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施佩恩微微前倾了身子,就连禁地角落里那位真仙老祖,原本合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又转了转。
安静了大约三息。
施婉宁——或者说,占据了施婉宁身体的那个意识——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跟之前不一样了。
施婉宁的眼睛是那种很标准的大家闺秀该有的眼睛,黑白分明,透着精明和几分不服输的倔强,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值多少钱。
而现在的这双眼睛,虽然还是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睫毛弧度,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完全不同了。
那是带着一丝丝倦意和温柔的眼神。
像一个在时间长河里漂流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靠了岸。
“木偶姐姐?”江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木偶姐姐”这四个字一出口,在场好几个人同时嘴角抽了抽。
一个聚灵不到四百年的小精怪,也承担得起你这个大乘的一句姐姐?
但那双眼睛的主人没有在意这个称呼。
她眨了眨眼,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不太熟练。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施婉宁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笑了。
施婉宁那张原本带着几分锐利的脸,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被缓缓推回了鞘中。
“醒了?”江野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的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落在江野脸上,看了两秒。
“你打我。”她说。
声音还是施婉宁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一样了。
施婉宁说话的时候语速偏快,尾音总是上扬,带着一种“我说的都是对的你最好乖乖听着”的颐指气使。
而这个声音的主人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停顿,听起来有些沙哑,有些疲惫。
江野:“……不是,你这属于碰瓷啊。我这叫唤醒,不叫打。唤醒!你自己说,力道重不重?”
木偶想了想:“不重。”
“你看!”
“但你确实动手了。”
江野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施佩恩,表情无辜得像被冤枉的小学生:“施家主您给我作证,我这是为了唤醒她对吧?我这不是打人对吧?”
施佩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刚才说‘有你什么事’的时候,气势很足。”
江野:“……”
行吧,这一家子都记仇。
木偶缓缓转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石窟里摆着的大阵、墙上刻着的缚道纹、角落里默默观察她的人们,最后落在禁地深处那位真仙老祖身上。
老祖依旧闭着眼,但微微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江野眨眨眼:“哪句?”
“你说我有自己的心愿,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啊,那个啊,”江野摆摆手,“那不是为了怼施婉宁嘛,场面话,别当真。”
木偶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是真心话。”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好吧,是真心话,我这人吧,就好管闲事,看到一个问题摆在眼前,手痒。就跟看见手机上的小红点必须点掉一样,不点难受。”
木偶微微歪头:“手机?”
“你不懂,别管了。”江野果断跳过,“总之呢,我帮你,不完全是因为我心地善良道德高尚——虽然这些我确实都有——更主要的是我要完成任务。”
木偶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明明是做好事,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说得像个坏人?”
“坏人就不能做好事了?”
“我遇到的坏人都不会做好事。”
“小姑娘,你这一生才遇到几个坏人啊,太武断了!”
听到这句,其他人忍不住侧目,打算好好端详一下江野,刚才喊姐姐喊得那么自然,现在又叫人家小姑娘,这人还有没有一点底线?
“那我不是很幸运嘛?聚灵之前有爱我的人,聚灵后又能被保护。”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挠了挠头:“......理是这个理。但是谁说我是好人了?我在我们那片的江湖诨号叫‘缺德道人’,你打听打听去。”
“你编的。”木偶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右上角飘。”
江野:“……”
这木偶还是学心理学的?
他果断转移话题:“行了行了,正事要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动吗?能走吗?能离开这个阵吗?”
木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大阵,又看了看缠绕在自己手腕脚踝上的缚道纹丝线,微微动了动手指。
那些丝线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转头看向施佩恩。
“可以,”施佩恩说,“但需要施家的允许。”
“但是.....你确定,一旦离开大阵,稍微意外,我只能保证我女儿的安全,”
木偶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我确定。”
施佩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朝江野扔了过来。
江野伸手一接,入手是一块温热的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正面中央一个古篆体的“施”字,笔画苍劲,像是用刀直接在玉面上刻出来的,没有任何修饰。
牌子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小型的铁砧。
“施家的通行令,”施佩恩解释道,“带上这个,她就能自由行动。但有两个条件。”
江野竖起耳朵。
“第一,最多三个时辰。超过时限,令牌将会失效,届时两人的神魂都会湮灭。”
江野点头:“三个时辰够了,够了。逛个街吃个饭再做个按摩都够了。”
施佩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第二,不能离开施家范围。整个施家祖宅都在禁制覆盖之内,她可以在这里面自由行动,但只要踏出边界一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野把玉牌在手心里抛了抛,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身蹲下,很自然地伸手去牵木偶的手。
木偶的手——也就是施婉宁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走吧,”江野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约人逛街,“带你出去转转。先说好啊,三个时辰,到点就回来,你可别到时候跟我说‘再逛五分钟’,我这个人意志力薄弱,经不起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