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我记得学生会长不是大家闺秀吗……”江凌烟下意识的捂住了小嘴，“居然对情敌这么狠，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时汪瀚津也已经拆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他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叠打印在A4纸上面的照片，汪瀚津粗略目测了一下厚度，约莫有四五十张的样子。
2016年2月9日
怎么可能？
那个小男孩……居然又活过来了！
我记得很清楚。
他明明在手术中动脉破裂，全身的血都流干了，死的不能再死了，我亲眼看着他失去呼吸和心跳，为什么还能重新活过来？！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绝不可能是人类，哪怕是拥有复活或者治愈能力的契约幻想种，也绝不可能实现如此匪夷所思的死而复生。
2016年2月13日
原来是这样……
他无论受到各种伤害，无论以何种凄惨的方式死去，都会在凌晨零点准时复生。
就像一台设定了自动重装系统的电脑。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使用都不会损坏的临床对象……
第一页纸上的内容汪瀚津已经看过，这是第一次交易达成之前，德洛莉丝为了显示诚意而提前发给他的那部分东西，也是当年师父留下的笔记本里缺失部分的第一页。
于是他立刻拿起了第二页纸，上面的内容果然就是后续的日记。
2016年2月18日
这几天我修改了手术方案，昨天对小男孩进行了第二次手术。
手术还是失败了，这次的原因是操作失误导致的肺栓塞，他再次失去了生命。
但是他还是在第二天零点时准时复活了。
2016年3月4日
我第一次试图和这名小男孩交流。
虽然似乎没什么情绪表达，但是毕竟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块猪肉，我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可再生实验耗材。
虽然我确实是这么做的。
2016年3月5日
尝试询问小男孩的生日和名字。
他没有搭理我。
2016年3月6日
进行了第三次手术，还是失败了。
这次的失败原因是术中血氧浓度急剧降低，需要额外的设备支持。
2016年3月7日
问了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他还是没有搭理我。
2016年3月8日
带他去吃了肯德基，算是对我把他当做实验材料这件事的补偿吧。
虽然这点补偿远远不够。
2016年3月17日
进行了第四次手术。失败。
失败原因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需要改进方案。
2016年3月18日
带他去了游乐场。
不管是鬼屋还是过山车还是什么其他有刺激性的项目，其他孩子都在大声尖叫，可他不仅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表情变化都几乎没有。
难道他有什么心理疾病么？
2016年3月20日
我始终无法将他当做一个可再生实验耗材，可我又确确实实是这么做的。
我真是卑鄙到了极点。
2016年3月21日
我决定教他读书认字，有空再带他出去玩玩。
算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
2016年3月27日
进行了第五次手术。失败。
失败原因为吻合口张力过大而引发的大出血。
2016年3月28日
开车带他出去兜风。
2016年3月29日
我的精神和体力都已经濒临崩溃，短时间内不再具有进行手术的能力，必须休息一段时间。
受害者尚且没事，居然是我这个凶手先坚持不住了吗？
真是够讽刺的。
2016年3月31日
我决定带他出去长途旅游一次，就当是散散心。
目的地选在了星海市，据说那里是一座鲜花之城。
2016年4月1日
如果想要乘坐航班，就必须要有身份信息。
找一个黑市商人给他伪造一套完整的身份信息倒不算什么难事，可是……他要叫什么名字呢？
2016年4月2日
带他去服装店买衣服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算命先生，他的名字叫更辰，很少见的姓氏。
明明五行八字的信息都没有，但是他还是算出这孩子五行缺水，需要起一个带水的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算的？
话说算命先生不应该都是仙风道骨的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胖的算命先生……甚至我一度怀疑这个人是骗子，但是他又只收了我二十块钱。
真是搞不懂。
2016年4月3日
再次请教了更辰先生的意见，终于把这孩子的名字定了下来，就叫汪瀚津。
我到底在干什么……
…………
汪瀚津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几乎都要坐不住，如果不是九条雅子拉了他一把，他整个人几乎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虽然他读了两三页就已经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了，甚至再往后他都已经逐渐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真当他读到那一行时，他还是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
什么叫他是博斯韦尔交给他师父的？
什么叫他其实是个会无限再生的实验耗材？
什么叫就算他死了，到了十二点也会自动复活？
汪瀚津的脑袋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无数的疑问和往日的回忆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纠缠，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汪瀚津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这样，他和师父的往日种种就越是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眼前浮现。
他想起每次在他坚持不住严格的训练计划时，师父对他温和的鼓励；
他想起高中时他老是在学习上钻牛角尖，师父下班之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却仍旧一遍遍为他耐心的讲解；
他想起师父那并不算出众的手艺，可是师父却总是在闲暇时变着法的给他做好吃的；
他想起……他想起……
难道和师父的往日种种……全部都是假的吗？
不知何时，汪瀚津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划过他的脸颊。
他哭了。
“夫君……你怎么哭了……”九条雅子有些手足无措的抽了两张纸给汪瀚津擦眼泪，“话说妾身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流眼泪……”
“本来人家以为人家天天被那些家伙注射各种药剂已经够惨了……原来还有更惨的……”奥菲莉娅小声嘟囔了一句，“人家以后再也不卖惨了……”
“觉得难受就好好哭一场吧。”江凌烟轻轻把汪瀚津揽在了怀里，“现在我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你，如果你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和目的，就由我来成为你活下去的意义和目的。”
“大哥哥你怎么了？”就连正在打游戏的“克莱芒蒂娜”也发现了这边的状况，于是也一脸关切的凑了过来。
“没事，大哥哥只是失恋了。”李铱轻轻摸了摸“克莱芒蒂娜”的小脑袋，“你继续玩你的游戏就好。”
“哦……”虽然有些疑惑，“克莱芒蒂娜”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随后乖乖的回到了座位上。
过了很久，汪瀚津才逐渐回过神来。
“感觉好点了吗？”一直搂着他的江凌烟发现他空洞的瞳孔有了一丝焦距，于是便柔声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我不知道……”汪瀚津有些艰难的开口，“我不知道我应该干什么……”
在他此前的认知中，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是师父将他从孤儿院领走并悉心培养了他，因此他才会在师父去世之后执拗的花费数年时间去追查他的死因，并且几乎是无条件的溺爱和容忍任性的汪舒蕾，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基于一个底层逻辑，那就是“报答”。
而现在他得知了真相，师父不仅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反倒可以说是他的仇人，他残忍的利用了自己“不会死”的特性，不断以他为实验样本寻找让他的亲生女儿活下去的可能性。
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和欺骗，等同于击穿了这些年支撑他活下去的源动力。
“不知道干什么，就什么也不干。”江凌烟轻声说，“当个废人有什么不好的？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
“妾身……”
“人家……”
奥菲莉娅和九条雅子也想说类似的话，但是话到嘴边又被悻悻咽了回去，因为她们两个是月光族穷光蛋。
“这恐怕不行，江老师。”李铱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退出这个选项。”
“为什么？”江凌烟对着李铱怒目而视，“大不了我工作不要了，我带着他回我的农村老家，就在那里过一辈子，不行吗？”
“那你不管你弟弟的事情了么？”
“我……”江凌烟瞬间被噎住了，她刚才说带着汪瀚津回老家农村的时候完全没过脑子，被李铱一提醒才想起来，她的弟弟还在等着她去解救。
“就算抛开你的弟弟不谈，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你真的跑得掉吗？”李铱有些揶揄的笑了笑，“你不是已经被巴别塔盯上了么？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也未必就能甩掉他们吧？”
江凌烟低下了头。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和他牢牢绑在了一起，我还指望他帮我给我爸爸报仇，她们两个还想把巴别塔施加在她们身上的暴行如数奉还，”李铱又看了一眼九条雅子和奥菲莉娅，“说句难听的，汪瀚津同学活到现在，他的生命已经不单单只属于他自己了。”
“……你说得对。”又是长久的沉默之后，汪瀚津才重新开口，只是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没有回头路的事情一旦做了，就决不能半途而废这也是师父教给我的……虽然我不知道到底还该不该叫他师父。”
说完他就从江凌烟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重新坐回了桌边。
“夫君……你还要继续看吗……”九条雅子一脸担忧的看着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的汪瀚津，“要不还是下次再看吧……”
“没事。”汪瀚津摇摇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他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虽说还是感觉如鲠在喉，但是他已经在慢慢接受了。
他继续翻了下去，后面日记的内容基本都是带着他学习和旅行，这些事情基本都和他的记忆对得上号，除了每过十几天他都会被做一次手术，虽然手术的结果仍然全部都是失败，可是随着手术次数的增多，手术方案也已经在逐渐完善甚至有几次他都活着下了手术台，只是死于各种术后并发症。
“汪瀚津同学，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分析一下你师父日记里的信息。”李铱推了推眼镜，“关于这些手术，你有印象么？”
“没有，我没有任何关于手术的记忆。”汪瀚津摇了摇头，“甚至我连关于患病的记忆也没有，在我的记忆里我的身体是十分健康的。”
“那就说明了两件事。”李铱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一，你师父或者是这位博斯韦尔拥有可以篡改你记忆的技术或者能力，第二，你的记忆大概率是不准确的，其中肯定有部分记忆被篡改了。”
“还有这个。”江凌烟抽出了其中一张纸，“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汪瀚津接过江凌烟递过来的那张纸又仔细读了一遍，这才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因为师父的日记里明确提到了更辰这个人名，并且还描述了这个人的外貌——胖胖的，那么这个更辰和他们所认识的更辰，不是同一个人的概率微乎其微。
没想到就连汪瀚津这个名字都是他取的……
“这应该是可以实锤了。”李铱也看着那个日记里的名字皱了皱眉，“现在就是要搞明白，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等到下次有机会一定要抓住他问个明白！”九条雅子气鼓鼓的捏紧了拳头，“上次那家伙竟敢戏弄妾身，还喷妾身一脸辣椒水！”
“至少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可以说是在帮我们。”汪瀚津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屋顶，“就连这个安全屋都是他提供给我们的。”
“是啊，而且关于我弟弟的情报也是他提供给我的。”江凌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尽量以和平的态度找他谈一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