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山阴城北门外,大军整装待发。
周瑜站在车驾前,太史慈、董袭分列身后。张既带着贺齐、邓羲、祖山前来送行。
张既走到王朗车驾前。王朗换了一身素布衣,膝上放着一卷书,车窗的帘子半卷着。
张既拱了拱手:“王公一路顺风。”
王朗从车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送行的人群里,贺齐站在最边上,没有往前挤。他看着太史慈的骑兵踏上官道,尘土扬起来;然后是董袭的步卒,然后是周瑜的中军车驾。虞翻坐在最后一辆车上,没有掀开帘子。
贺齐忽然对身边祖山说了一句:“他那卷《周易》带了没有?”
邓羲愣了一下:“谁?”
“虞仲翔。”
邓羲没接话。贺齐也不等他接,自己收回目光:“他肯定带了。”
官道上尘土越扬越高,队伍逐渐远去。张既站在城门口,一直看到最后一杆旗帜消失在远处,才转身往回走。
山阴城北门重新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沉沉的,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渡口边,周瑜临上船前回头望了一眼。
山阴城矗在晨雾里,城头的旗帜已经看得清了,青底,风里舒展着。
他看了几息,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船。
五日后,周瑜率军抵达秣陵。大军在城外十里扎营,他只带了太史慈、董袭及百余名亲骑先行入城。
许褚率文武出城迎接。
许褚身后,戏志才笑了一下,没有上前。贾逵站在更后面一些,看着周瑜翻身下马的背影,低声对旁边的盖顺说了一句:“这趟会稽,周郎瘦了一圈。”
周瑜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许褚伸手托住了他的肘部。
“辛苦了。”
周瑜抬头笑了一下:“不负主公所托,会稽已定。”
许褚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两人并肩往城门走。走了几步,许褚的目光越过周瑜肩头,落在那骑身形魁梧的武将身上——董袭在马上坐得笔直,甲胄未卸,正打量着城门方向。
许褚停下脚步:“元代?”
董袭没想到许褚会先开口。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了一个军礼:“末将董袭,拜见主公。”
许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公瑾信上说你身长八尺有余,我还以为是虚言,好一条壮士的汉子!”
董袭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许褚,只在信上见过那行“可托生死”的字。。
许褚伸手拍了拍他的上臂:“会稽的事公瑾跟我说了。你打得不错。先入城歇着,回头再叙。”
董袭抱拳道:“谢主公。”他退后半步,回到太史慈身侧,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太史慈低声说:“我说过的,主公不摆架子。”
董袭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许褚刚才拍过的地方,但那条绷了许久的胳膊,好像松了一点点。
两人并肩进城。城门口有人认出周瑜,议论声低低地传开,但没有人上前拦路。
许褚边走边说:“桥公在府里等着。你叔父也来了。”
周瑜脚步顿了一下。出征之前许褚许诺过:会稽拿下,凯旋之日,迎娶小桥。
“兄长安排就好。”周瑜说。
当晚,许褚在府中设了家宴。人不多——许褚、大桥、周瑜、桥蕤、周尚,还有小桥。
小桥坐在大桥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周瑜一眼,但耳尖始终是红的。
大桥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借着碗碟的遮挡低声说了一句:“抬头看一眼。”小桥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抬。”
桥蕤坐在许褚对面,端着一碗酒,喝了三口才放下碗说了第一句:“公瑾此战,打得好。”
周尚在旁边接了一句:“公瑾年轻,全靠将军栽培。”
许褚摆了摆手:“栽培谈不上。”
许褚看了一眼小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周瑜:“岳父,日子定了?”
桥蕤放下碗:“仲康定。”
“三日后。”
桥蕤点了点头:“三日后好。”
小桥始终没有抬头,但她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大桥在桌下握了一下她的手,她反手攥住了,攥得很紧,没有松开。
宴席散后,周瑜送周尚回住处。
月光下叔侄二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周尚忽然站定,回头看了周瑜一眼:“你父亲若在,今日该很高兴。”
周瑜沉默了一下。周尚没有等他答话,推门进去了。
周瑜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若父亲在就好了。
第二日,许褚去拜访王朗。
王朗住进了城西一处安静的宅院。院不大,干净,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王朗在院里坐了两天,没有出门,也没有问过谁来见他。他只是坐在石凳上翻那本从会稽一路带来的《周易》,翻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许褚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石凳上翻书。官袍已换下,一身素布衣。
许褚拱手:“景兴公。”
王朗抬眼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许将军亲自来了?老夫一介降臣,当不起。”
“景兴公是朝廷命臣,我理当前来。”
许褚在他对面坐下:“会稽的事,委屈景兴公了。”
王朗没有接这句话。他合上书卷:“将军打算如何处置老夫?”
“景兴公若愿留秣陵,褚以师礼相待。”
他看向许褚:“将军不怕老夫留在秣陵,会给你添麻烦?”
“景兴公是读书人,读书人只会添书,不会添麻烦。”
许褚顿了一下,又道:“景兴公若不愿留秣陵,我派人送公去长安,天子那边正在征召名士。”
王朗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长安——那个地方,如今在李傕、郭汜手里,两个人拥兵自重,互相攻杀,天子在他们手中如同傀儡。名士去了长安,要么被逼着站队,要么被当作筹码扣在手里,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
王朗是读过史书的人,见过太多次“名士入京”之后的下场,知道那种地方去不得。
王朗摇了摇头:“老夫年迈,恐到不了长安。”
许褚道,“若景兴公不愿去长安,我派人送景兴公回东海故里。刘备在徐州,想必也会以礼相待。”
许褚没有再多说。
有些话不能说透——说透了就伤体面了。王朗的家乡东海郡就在徐州地界,他若回去,便是踏进了刘备的地盘。刘备必然来请,他来请了,王朗见还是不见?见了,外头传“王朗投了刘备”,“许褚治下的名士都往刘备那里跑”;不见,他在故里还住得安稳么?
回徐州,是刘备的徐州;留在秣陵,是许褚的秣陵。
王朗沉默了片刻。
这两条路,许褚都给他摆好了,让他自己选。
王朗陷入沉默,一个也不能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