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坚寿跪在榻前,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他低声开口,声音有点抖:“父亲,您在疑心仲康?”
皇甫嵩没回答,慢慢抬起眼睛。背上的疽疮疼得钻心,他咬着牙,没动。
“你记不记得,他第一次让我注意,是什么时候?”皇甫嵩声音很轻,哑得厉害。
皇甫坚寿想了想,说:“孩儿记得。中平元年曲阳之战,黄巾张角已死,张梁据守广宗。父亲围了广宗,破城之后,张梁战死。黄巾余部退守曲阳。父亲追到曲阳,一战破之,斩首数万,俘虏十万。仲康那年十三岁,当众劝父亲别杀俘虏。”
皇甫嵩慢慢重复了一遍:“十万俘虏。”
“都是黄巾裹挟的流民?”
“大多是寻常百姓。”皇甫嵩说,“没甲没刀,就拿着锄头木棍,没打过仗。”
皇甫坚寿沉默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几万百姓跪在地上等死,满野都是哭声,是什么样子?”
皇甫坚寿低下头,没说话。他没亲眼见过,说不上来。
皇甫嵩闭上眼睛,往事就在眼前。
“我打了一辈子仗,杀的人多,早就听惯了。可那天晚上,河北野地里,十万老弱妇孺的哭声,我一辈子忘不了。”
“那天晚上,军帐里,军令放在案上,就两条路:要么筑京观震慑住河北,要么放了这十万人。”
“傅南容劝我,说京观太过残酷。俘虏中多有老弱,若尽数筑入,恐会引起河北百姓非议。可我想的是河北黄巾作乱,屠戮官吏,劫掠百姓,汉军将士战死数万人。不狠一点,黄巾还会再起,死了的将士也没法交代啊。”
他停了一下,睁开眼。
“我还没决定,许褚来了。”
说到这里,皇甫嵩嗤笑一声:“那年他十三岁,个子还没长开,铠甲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可他的腰挺得笔直,像株迎着寒风的青松。那双眼睛,老夫到现在还记得。”
“帐里诸将都笑了,说一个小孩,懂什么军令。一个十三岁的娃娃,也敢管大帅的事?
”
皇甫坚寿认真听着:“他说了什么?”
“他就问了我一句。”皇甫嵩眼神很深,“‘筑这京观,是为了震慑乱贼,还是为了泄愤?’
就这一句,全场都静了。”
皇甫坚寿低声说:“孩儿记得,父亲当时正在发愁如何善后战事,已经生气了。”
“是。”皇甫嵩点头,“我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我想看看,一个孩童,凭什么敢跟老夫说这句话。”
皇甫坚寿没有说话。
“老夫看了他很久。他没退,没怕。眼里没有小孩的倔,也没有士卒的怕。他就站在那儿,像在说:十万人,不能杀。”
皇甫坚寿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夫问:‘你可知军令?’”
“他说:‘我知道。’”
“老夫问:‘那你为何还敢来?’”
他停住了,喉咙动了动,像是过了二十年,还是没法平静。
“他说——”
皇甫坚寿看着父亲。“他说什么?”
“他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大汉需要的,不是用尸骸堆起来的京观,是能让百姓住得起房、种得上田的安稳!今日杀了这十万人,明日河北便会有二十万人被逼着反;您若放了他们,他们会记着大汉的恩,会告诉子孙——‘是朝廷给了我们活路’。这才是真正的震慑,是民心的震慑!”
皇甫坚寿愣住了。
“可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老夫说什么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我当时想,大汉出了个麒麟儿,觉得他有仁心,心里装着万民,格局大得很。可现在想想——他问老夫想要哪一个。他问的不是‘该不该杀’。他问的是‘将军想要选择哪一个’。”
皇甫坚寿沉默了。
“杀了,会背负骂名;不杀,会被百姓称赞。我选哪个?”
“孩儿觉得,他是在替父亲着想。”
“老夫当时也以为他是。”
皇甫嵩说,“可现在看,他从来不是为民请命,是在给自己落子。”
皇甫坚寿猛地抬头,很吃惊:“为自己?”
“是。”
“他逼我做选择。我放了人,善名是他的。”皇甫嵩说,“十万黄巾交给他安置。那些人活了下来。”
“可父亲当时是真心想不杀的。”皇甫坚寿说。
“我放人,是臣子本分;他救人,是给自己积恩。”
“父亲,”皇甫坚寿说,“儿子记得,当时许仲康还舍弃了所有战功。”
甫嵩点头,眼神很冷“对。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的护心镜上。他说——”
皇甫嵩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末将愿用所有战功,换这十万人的命。’”
皇甫坚寿沉默了一下。
“他从三月随您出征。长社火攻,西华先登,仓亭擒卜已,河北斩张梁、杀张宝。这些战功,他全不要了。”
“对。”皇甫嵩说,“他说——‘朝廷的封赏,末将也不要了。只求中郎将放了这些俘虏,让他们能回去种田。若日后有一人再反,末将提头来见,绝不连累您和麾下将士。’”
“父亲当时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