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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声、笑声、汽车驶过的声音构成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托比看着一个女孩笑着从同伴手里抢过一杯热饮,呵着气暖手,忽然想起颜维明办公室里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以及窗外那片望不到边的璀璨灯火。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远景。
现在,他站在近处,皮肤感受着北方冬夜的干冷,耳朵里灌满了活生生的嘈杂,另一种认知正缓慢地撬动他固有的印象。
这个国家庞大市场的数字预测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深夜里涌动不息的、具体的人潮是另一回事。
后者带着温度、气味和声音,更具说服力。
维萨克的声音将他拉回:“李导演的提议,您怎么看?”
托比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对方提到的中影、院线、视频平台,还有那些“能引导话题的人”
这些资源像一块块拼图,单独看或许寻常,但在一个正在急速膨胀的市场版图上组合起来,可能勾勒出意想不到的形状。
好莱坞需要票房,而这里的票房数字正以令人侧目的速度攀升。
合作,听起来是各取所需。
但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未来的承诺总是笼罩着迷雾,中间隔着三四年的光阴,足够发生许多变数。
颜维明的保证,在那一刻的会议室里显得笃定而充满 ** ,此刻置身于寒冷的街头,却需要重新掂量。
“我需要想一想。”
托比重复了之前在办公室的话,但语气有些不同。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小半张脸。
这些是刚刚观察到的细节,与报告上的图表不同。
“去喝点热的?”
维萨克提议,指了指不远处一家仍亮着暖黄灯光、门口飘着水蒸气的小店,“尝尝本地的东西。
这里……夜晚的选择很多。”
托比点了点头,将手机放回口袋,双手再次 ** 大衣兜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影院门口熙攘的人群,然后转身,跟着维萨克走向那片温暖的雾气。
脚步踏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融入了这座城市夜晚永不疲倦的节奏里。
他意识到,自己的评估报告里,或许该加入一些图表无法呈现的东西——比如此刻指尖残留的寒意,鼻尖萦绕的复杂食物气味,以及眼前这片超越了他既有经验的、生动而不眠的夜晚图景。
这些感知的碎片,或许比任何经济预测数据都更能说明某些问题。
他身形高大,肩背厚实,裹在羽绒服与围巾里更显魁梧,仿佛一名惯于承重的运动员。
维萨克呼出一团白雾,点头回应:“人数一直如此。”
寒意钻进肺叶,他补充道:“冬季还算冷清,若是夏季,街上只会更拥挤。”
“他们不担心安危?”
“这里很少出事。”
维萨克语气平静,“冲突的代价太高,街头又有许多眼睛。”
他抬了抬下巴,“你看前面。”
托比顺着望去,一个年轻女子握着饮料杯,步履悠闲地走过渐暗的街道。
“即便是夜晚,独自出行也不必紧张。”
托比心中仍存疑惑。
他不理解为何这座城市的灯光如此奢侈,连边缘道路都被照得通明。
但他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并非研究这些现象。
有些事只需知晓,无须深究。
“这里的人常去影院吗?”
方才他与维萨克在电影厅里坐了片刻。
上座率与他熟悉的地方相近,可观众似乎更专注银幕上的光影,少有人捧着零食进出。
“市场一直在缓慢扩大。”
维萨克说。
托比颔首。
他明白这背后的逻辑——当人们口袋渐丰,才会将更多银钱投向银幕与娱乐。
这个国度整体尚未跨过那条线,但某些城市早已越过门槛。
未来会有更多地方跟上,那时市场将膨胀得超乎想象。
维萨克停顿片刻,忽然道:“他们甚至愿意为一些粗劣的故事买单。”
话音未落,几名身着深蓝制服的人从旁经过。
托比脊背微僵。
同伴却神色如常。
“你不担心?”
“那些只是巡逻的保安。”
维萨克望向西沉日头的方向,目光似已越过大洋,“在这里,只要你不生事,便无人打扰。”
他想起在故土时总被拦下查验证件的瞬间,而这样的情形在此地几乎从未发生。
托比一时语塞。
他目光扫过窗外——街灯下行人步履从容,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笑着走过,远处广场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这景象与他出发前读到的报道截然不同。
那些印刷在报纸上的铅字曾描绘出一个混乱而排外的国度,可此刻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一切都透着某种有序的安宁。
“李在这里的地位如何?”
他转回话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瓷沿。
维萨克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年轻人很追捧他。”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止是追捧——他手里握着东西。”
侍者端来新煮的咖啡,蒸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维萨克的声音压低了三分:“他名下的公司,现在是这片土地上最会赚钱的影像作坊。
电影你当然清楚,本地媒体封他作‘票房点金手’。
但真正扎进土壤深处的根,其实是那些一集一集播出的连续剧。”
托比看见对方用指尖在桌布上虚画了一个圈:“从中东沙漠到东南亚雨季,那些故事被翻译成各种语言。
有数据说,在《飊风行动》和《醉夜狂欢》席卷票房之前,公司七成流水来自电视剧的海外版权。”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铃声,是骑自行车的外卖员拐进了小巷。
维萨克等那串叮当声远去才继续:“院线版图也在扩张。
四十几座影城,像钉子一样楔进主要城市。
新片试映会首选他们的银幕——因为座椅更软,音响能让胸腔发颤。”
“还有呢?”
托比问。
“还有一个吞噬影像的网站。”
维萨克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像海绵吸水那样买断剧集网络播映权。
注册用户数已经突破三亿,分析师给它的估值……”
他停顿片刻,让数字在空气里悬停,“三十亿美金左右。”
托比眉梢微动。
这个数字在好莱坞或许只算零头,但放在此处——放在这个被无数报告称为“发展中”
的土地上——它沉甸甸得像块陨铁。
“三亿双眼睛。”
维萨克放下杯子,瓷底与木桌轻叩出笃的一声,“再加上综艺节目、艺人经纪、版权交易……如果非要类比,风华在这片土地上的话语权,恐怕比华纳在好莱坞更集中。”
托比望向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霓虹灯光在他瞳孔里碎成流动的彩斑。
他想起临行前总部会议上的争论,想起那些关于风险与不确定性的警告。
但现在,某种更清晰的图景正在浮现:当市场本身成长为庞然巨物时,规则的书写权终将滑向掌握通道的人手中。
他最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在确认某个早已存在的答案。
雪片在夜色里斜斜划过街灯的光晕,燕京入冬后的初雪让整条街都浮动着细碎的喧嚷。
影城入口那道猩红的长毯已经印上了纷乱的鞋印,宾客们裹着大衣或礼服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洪津宝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提了提,才在放映厅深处的座位里坐下。
他侧过脸,朝身旁那个始终平静的身影低声说:“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不少。”
颜维明没有立即接话。
他的视线掠过前方那些模糊的侧影——熟悉的、不熟悉的,一张张被银幕微光映照的脸。
他知道这些人为何而来,不是为银幕上即将展开的拳脚,而是为别的东西。
一种无声的计量,一种对未来位置的试探。
“年底了,大家时间都空。”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洪津宝紧绷的肩膀略微松了松。
几排之前,吴鲸正将西服外套的袖口理平整。
寒意从门缝不断渗入,他却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这场面比他预料的更正式,更像某种仪式。
他想起稍早时候在红毯边握手、寒暄、接受那些含义复杂的笑容,那些目光不只落在他身上,更越过他,投向后方。
洪津宝搓了搓手,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阵仗太大,会不会……太招摇了?”
“该来的总会来。”
颜维明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他目光落在空荡的银幕上,像是透过那层白幕看着别的什么。”风既然往这个方向吹,站在风眼里的人,躲不开。”
吴鲸隐约听见后排的对话片段,他转过头,正对上颜维明望过来的视线。
那目光很静,却让他无端想起多年前某个决定性的时刻——不是关于电影,而是关于选择。
一种被审视、被衡量的感觉再次浮现,混合着寒意,钻进骨髓。
洪津宝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环顾四周,那些华服身影在昏暗光线中宛如浮动的剪影。
太多名字,太多面孔,汇聚在此地,为了一部电影,更为了电影背后那个正在膨胀的、充满未知的漩涡。
他想起南方终年潮湿温暖的天气,想起片场里汗水与尘土的气味,与此刻北方的干冷、香水与皮革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锋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