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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维明转过身,嘴角牵起一丝弧度,算是回应。
他记得这层关系——自己在中戏导演系挂过名,而对方是表演系出来的,这么叫倒也没错。
年轻人身旁的胖子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
他飞快地瞟了同伴一眼,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一点松动的喜意。
一句称呼,距离似乎就拉近了不少。
“李导,”
中年男人上前半步,从腋下的皮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我们这次来,是想争取《1937》里那个通信兵的角色。”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纸张边缘对齐了桌沿。”这是纹章这几年拍过的东西。
电影、电视剧都有涉猎。
去年有部讲自闭症患者的片子,他在里头演了个心智不全的年轻人,不少人都说演得入木三分。”
颜维明的指尖在文件封面上点了点。
他当然知道那部电影,也知道里头的表演确实可圈可点。
他没接话,只是拿起那份资料,一页页翻过去,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看完后,他把它搁回原处。
“我挑人,只看合不合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来了,就去换上衣服看看感觉。”
“听师哥的。”
年轻人应得很快,语气里透着恭敬。
他跟着候在门边的工作人员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中年男人搓了搓手,掌心有些潮。”李导,不瞒您说,纹章刚拍完一部抗战题材的剧,演的就是军人。
那戏六月就要播了。
为了那个角色,他提前三个月开始练体能、学战术动作,拍摄期间整个人都钻进去了,几乎没离开过剧组。”
他顿了顿,观察着颜维明的表情,继续说道:“要是让他来演《1937》这位,根本不需要额外适应,直接把《雪豹》里的状态延续过来就行。
我敢打包票,绝对不会拖后腿。”
颜维明记得《雪豹》。
那部剧口碑不错,年轻演员在其中的表现也确实扎实。
演过军人,演过战争戏,这的确是个加分项。
“纹章这孩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肯下死功夫。”
中年男人的话调变得愈发恳切,“跟他合作过的导演、制片,没有一个不夸他认真的。
该他做的,他一定做到满分;不该他操心的,他绝不指手画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而且他性子稳,不惹事,在组里跟谁都处得来。
现在年轻演员里,能这么省心的,真不多见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胡延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眼角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纹章跟在他身后,脸上那层灰扑扑的妆还没卸,整个人像是刚从尘土里滚过一遭,连肩线都绷得比刚才直。
颜维明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碰着玻璃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桌面上摊开的照片被他拨乱了几张,露出底下另一张面孔。
他没抬头,只朝空处抬了抬手。
“开始吧。”
纹章站定在屋子 ** ,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眼皮垂下去几秒,再掀开时,里头那点光好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
嘴角还挂着先前那点礼貌的弧度,可眼神已经涣开,空茫茫地落在对面书柜的阴影里。
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左手的袖口,指节绷得发白。
胡延在旁边屏着呼吸,嘴角越翘越高。
颜维明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划了半圈。
是像那么回事——绝望,茫然,肩膀垮下去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可太“恰到好处”
了,每个停顿都像量过,每处颤抖都像排练过。
他想起刚才从照片堆里抽掉的那些脸:有的太飘,有的太沉,有的像蒙了层洗不掉的油光。
眼前这张脸灰扑扑的,却好像也罩着层别的什么。
纹章演完了,那口憋着的气松下来,眼神很快又聚拢,带点试探望过来。
“师哥,您看……”
颜维明没接话。
他转开视线,重新看向桌面。
周一围那张照片还压在角落,笑得有点太开了;张鲁一的被抽走了,留下个长方形的空白。
空气里有淡淡的粉底和发胶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午后晒热的尘土气。
“回去等通知吧。”
他终于说,声音平得像尺子拉出来的线。
胡延脸上的得意僵了僵。
纹章愣了下,嘴角那点笑慢慢塌下去,但很快又撑起来,点了点头,转身时军装外套的下摆划了个不大的弧。
门又关上了。
颜维明靠进椅背,听见皮革受压的细微 ** 。
他伸手,把雷佳音那张照片也从堆里抽了出来——太年轻,下颌线还太光滑,没有那种被粗粝年月磨过的影子。
黄轩的也是,眼睛太亮,藏不住事。
杜淳的倒是方正,可方得像块新木头,还没经过风雨。
他端起茶,已经凉了,涩味浮在舌根。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进来,把满桌的照片分成明暗两半。
那些面孔在光里暗里看着他,有的笑着,有的沉着,有的还带着刚入行不久的怯。
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很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纹章正和胡延一前一后往外走,影子拖在地上,短短的两截。
风吹过去,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迷迷蒙蒙的,很快又把那两道身影吞没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把桌上所有照片拢成一叠,边缘对齐,轻轻在桌面上顿了两下。
整齐了,但也只是一叠纸。
茶杯见底,杯底剩着些深褐色的渣。
他拎起热水瓶,滚水冲进去,那些渣子打着旋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纹章颔首示意,目光专注地望过来。”师兄,请仔细看。”
他随即抬起双手,空荡荡的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没有一句台词,只有眉峰的起伏、嘴角的牵动、眼睫的颤动。
情绪像水纹般在那张脸上漾开——从紧绷到松弛,从压抑到释然,每一寸肌肉都在说话。
表演还带着生硬的棱角,像未打磨的玉石,但意图清晰可辨。
即使沉默笼罩着房间,任何旁观者都能读懂那些无声的句子。
不得不承认,这人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让他站在光里就自然成了戏。
颜维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扶手。
他想找出破绽,视线扫过对方绷紧的颈线、微颤的手腕、脚踝不自然的扭转——没有,处处都妥帖。
像精心校准的钟表,每个齿轮都咬合在正确的位置。
最后一段情绪收束,纹章垂下手臂,胸膛微微起伏。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
李大导演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从标准模板里裁剪出来的。”很好。”
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尺子划过的线,“我会认真考虑。”
话从唇间滑出,轻巧得不留痕迹。
他早已习惯用这种语调织成网,既不让希望坠落,也不让承诺生根。
纹章的眼睛亮了一瞬,像夜里的火柴擦过磷纸。
他弯下腰,幅度标准得如同礼仪教科书里的插图。”我等师兄的消息。”
门轻轻合拢。
脚步声在走廊瓷砖上渐远,拐进更衣室的方向。
胡延没有动。
他留在原处,像一尊突然决定扎根的雕塑。”纹章是李联杰认的干儿子。”
他开口,语速不急不缓,“两人感情很深,常一起吃饭打球。
李联杰最近档期空,若是纹章能上,我们有把握请他过来客串几个镜头。”
这倒是实话。
那两人的名字总绑在一起出现,像某种连体标签。
李联杰膝下无子,只有女儿环绕——或许正因如此,某个格外殷勤的年轻人便钻进了那片空缺里,用一声声“干爹”
浇灌出奇特的亲情。
但颜维明不需要这些。
他正在搭建的世界里没有功夫皇帝的位置。
《1937》要的不是拳脚带起的风,而是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知道了。”
三个字,像三颗鹅卵石丢进深井,听不见回响。
胡延盯着他看,目光像探针试图刺穿表层。
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精心养护的平静,光滑得映不出任何倒影。
几分钟后,纹章换了常服回来。
临别前又是一躬,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师兄,我先告辞。”
“去吧。”
门再次关上。
颜维明转回椅子,面对窗外林立的高楼。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半小时像逗弄一只过于认真的猫——看它绷紧脊背,竖起尾巴,全神贯注扑向根本不存在的线团。
**试镜的消息像滴入水面的墨,迅速洇开纹路。
**
纹章离开后的日子里,风华的接待室陆续走进不同面孔。
高的矮的,瘦的壮实的,带着南方口音或北方腔调的。
颜维明见了每一个人,哪怕某些名字在脑中早已打上叉号。
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看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拆解同一段命运。
网络上的讨论开始发酵,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某天上午,墙上的时钟指针即将重叠在十二点,他刚拿起话筒想拨某个熟悉的号码,另一道铃声抢先切了进来。
听筒里传来久未听见的嗓音。
澄天的伍克玻,邀请他共进午餐,地点定在亮马河饭店——从这儿步行过去,穿过两条街,拐一个弯,总共不到三百步距离。
颜维明沉默了三秒。
听筒那端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像远处地铁驶过隧道的余震。
“好。”
他说,“半小时后见。”
挂断电话时,他想起一些旧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