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宋总，”她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宋宴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会议室尚未完全离场的关键人物都隐约听到，“欣赏归欣赏，游戏归游戏。张工这样的人才，一起做项目是愉快的伙伴，但若有人想借此玩一出‘李代桃僵’的把戏，那就太失水准了，也……太小看我们李家了。”
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却激起了层层暗涌。
张意贤的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其他正准备离场的双方人员也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宋宴秋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李楠枝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件小事，优雅地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就在宋宴秋随之起身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关怀备至却又意味深长的语气补充道：
“哦，对了，宴秋，听说宋伯伯的病情需要一些特殊的医疗资源？国内的专家和药物渠道，有时候确实需要费些周章。如果需要的话，不妨开口，毕竟……我们两家的关系，总比外人要近一些，不是吗？”
她这句话，既点明了她已知悉宋家的软肋，又将“帮忙”与“两家关系”暧昧地捆绑在一起。说完，她不再看宋宴秋，对众人得体地点头示意，便在助理的簇拥下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将她送到电梯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宋宴秋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李楠枝不仅一眼看穿了他的谋划，更在众人面前举重若轻地点破，并精准地扼住了他的要害。
这份洞察力和手腕，让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对手，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应付。
回到寒武纪设计院京西分公司，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宋宴秋办公室的落地窗，将房间染成一片暗橙色，却驱不散那股低气压。团队其他成员都已下班，整层楼异常安静。
宋宴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张意贤敲门进来，站在办公室中央，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空气凝固了几秒。
“今天会上，李楠枝的话，你怎么看。”宋宴秋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千斤重压。
张意贤喉咙发紧，李楠枝那句“玩玩也就罢了”和看穿一切的眼神，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自尊上。他不仅是宋宴秋的棋子，更成了李楠枝眼中可以随意玩弄、并用来羞辱宋宴秋的工具。这种双重背叛和轻蔑带来的怨气，此刻在他胸中翻涌。
“宋总……”张意贤的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有些沙哑，“她是在羞辱我们。”
宋宴秋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仅仅是羞辱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张意贤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抬起头，眼中交织着屈辱、愤怒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不止是羞辱！”他几乎低吼出来，“她之前找我，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项目沟通！她是在试探，是在利诱！她以为所有人都可以用钱和前途收买！”
宋宴秋眼神微眯：“说清楚。”
“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将来负责丰枝地产更重要的项目线。”张意贤语速加快，像是在急于撇清，又像是在发泄，“她说……只要我在一些环节上‘行个方便’，比如，在材料规格书上签字的时候‘灵活’一点，或者，对某些超出预算的营销设计变更‘睁只眼闭只眼’……她就能让我平步青云，甚至……可以帮我成立个人工作室！”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她还暗示，‘未来之城’项目的景观工程和室内软装这两大块肥肉，她可以操作，指定给她‘推荐’的供应商。她说，这其中的利润，足够寒武纪缓解眼下转型的阵痛……前提是，我们需要在总包设计费上，‘适当’让步，给他们一个漂亮的账面数字。”
将这些肮脏的交易吼出来后，张意贤像被抽空了力气，颓然道：“她今天在会上那样说，就是告诉我，我不过是她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我的前程完全捏在她手里……她根本就没把寒武纪，没把您放在眼里！”
宋宴秋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张意贤因怨气而吐露的真相，比预想中更狰狞。
李楠枝不仅在用联姻施压，更早就在暗中布局，试图用商业贿赂腐蚀他的核心团队，从内部瓦解寒武纪的根基。这场较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城市渐起的灯火，映照着两人之间复杂而沉重的沉默。
此番事件后，宋宴秋知道，李楠枝与李董，需要更周全的计划才能应对。
医院病房里，宋伯母看着正细心为丈夫调整输液管速度的黎裳，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小黎啊，最近辛苦你了。”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过看宴秋最近和李家小姐那边沟通得不错，公司的事情好像顺了些，他肩上的压力也能轻点。我们做女人的，有时候要识大体，明白什么事才是最重要的。”
黎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应了句：“伯母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她听懂了话外的敲打——宋家对宋宴秋与李家的走近，是知晓且默许的。她这个“局外人”的付出，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小心地掖好宋父的被角，又检查了一遍仪器上的数据，黎裳才安静地退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比往日更刺鼻。
回到宋宴秋那套公寓，手里拎着的保温饭盒还带着些微温度，公寓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
玄关处没有他的鞋子，客厅里空无一人，空气里也嗅不到一丝他回来的气息。黎裳把保温饭盒轻轻放在餐桌上，金属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又孤独的声响。
她站在那里，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没了脚踝，又迅速攀升至胸口，带来一阵窒息的闷痛。
宋宴秋回到公寓时，黎裳已经睡下。他看着她因为照顾自己父亲，日渐消瘦，心疼瞬间蔓延，默默再她额前留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