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写了个判词,不长,大意是:天灾难防,法不外乎人情。但有再犯者,罪加一等。这案子传出去之后,百姓叫他“青天”,士人说他“宽严相济”。
可李岘自己跟主簿说了一句实在话:“那孩子抢粮的时候,眼睛是饿的,不是恶的。这样的若是都当贼办了,长安城的水还没退,人心先烂了。”
我听到这个细节时,跟杜甫说:“李岘这官,越当越明白了。”杜甫捋着胡子,只回了一句:“刚中有仁,这才是能臣。子游,贤相当初举荐他,果然是慧眼。”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当初杨国忠举荐李岘,一半是看中他的能力,一半是赌他的为人。如今看来,这一把赌对了。
我对于李岘的印象,完全停留在现代的历史书籍里面,同时也很纳闷他的性格如何在这种乱世朝堂生存。
当然,用他也正是因为他的刚正不阿,不畏权贵,能真正为老百姓谋福。
又过了几天,李冶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找到我,说有事要商量。
她那几天也闲不住。自己不能到外面去,就天天坐在家里听春桃夏荷说外头的消息。
听到哪里又塌了房子,眉头就皱起来;听到哪个孩子没东西吃,眼圈就红一下。她怀孕之后,心肠软了许多,但那股子说干就干的脾气一点都没减。
“我有个主意。”她在我对面坐下,一手撑着腰,一手指向窗外崇文尚武堂的方向,“雨灾这些天,学堂也上不了课。可房子空着,先生们也都还在。不如在崇文尚武堂门口设个粥铺,给附近的灾民施粥。一来接济百姓,二来,也不负了皇上亲笔写的那块匾额。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看着她的金眸,那里面闪着一种笃定的光。我本来也有这个念头,只是还没来得及提。听她这么一说,我笑着问:“谁去煮粥?谁去分粥?人从哪来?”
“让刘妈带着府里的厨子去。”李冶说,“崇文尚武堂有炉灶,地方也大。朱放、岑参、朱斌他们不是都在么?还有郑荣郑武、薛金朗。那些武馆的教头,别的没有,力气多的是。让他们挑水、搬粮、支棚子,正合适。卖力气的活儿,他们比谁都干得好。再说了,武馆停课,他们天天在屋里憋着,怕是比谁都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你都想好了。”我笑道。
“想好了。”李冶扬了扬下巴,一只手在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还有,咱们家的若兰饮,可以煮些热乎的姜枣饮,跟着粥一起送。米是杨国忠那边拨来的,不用咱们出。咱们出人工,出地方,出柴火。烧柴的钱,从公账上走。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拿自己的私房钱。”
“我哪敢不答应,又怎么会不答应。”我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走,咱们去找朱放。”
崇文尚武堂的粥铺两天后搭了起来。
朱放一听说要设粥铺,整个人都来劲了。他带着岑参、朱斌、郑荣、郑武、薛金朗,只用了一天半,就在学堂门口支起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大棚。
棚子是用竹竿和油布搭的,四角用绳子绑在柱子上,里面摆了四条长桌,每个桌前放两个大木桶。
一个木桶盛粥,一个木桶盛热汤。旁边另起了一个小灶,专门煮粥用,灶边上堆着一垛垛劈好的柴火。
粥是用太仓米熬的,熬得浓稠,插筷子不倒。汤是姜枣饮,放了足量的老姜和红枣,红亮亮的,喝进去辣中带甜,最能驱寒。
给每个来领粥的人都盛满满一碗,不够的还可以再添。
朱放站在棚子中央,身系围裙,手拿大勺,一边盛粥一边扯着嗓子喊:“都别挤!一个一个来!老人孩子先盛!汉子和后生往后排!谁插队我朱放把粥泼他脸上,谁家没有老人孩子,别把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这话骂得粗,但奇了,排队的人反而更守规矩了。大概在这种灾年,一个肯骂你的施粥人,比一个只会说好话的更让人心里踏实。
岑参提着一桶热汤,在大棚里来回穿梭,见有孩子在哭,就把桶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拍着孩子说:“哭什么呢?有粥吃呢,先吃粥,吃饱了就不哭。”
朱斌不怎么说话,只在一旁把分好的碗一个一个递出去,谁缺了什么,他就递什么;谁想要多些汤,他多给半勺。
郑荣和郑武兄弟最猛。两个江湖出身的汉子,力气大得没边,搬米、提水、劈柴,样样抢着干。
薛金朗右臂活动不便,便坐在棚子最外头,专管维持秩序。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军旅锤炼出的凌厉。有他在,连最混账的地痞也不敢闹事。
李岘也派了人来。四个京兆府的差役,每天辰时到,酉时走,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帮着维持秩序。
朱放起初还不乐意,说“我自己管得了”。可到了施粥的高峰期,上百号人挤在棚子前面,他那一把大勺根本顾不过来。
没有那几个差役,真让几个毛手毛脚的后生挤倒了锅,那麻烦就大了。朱放到底没再嘴硬,只是每天多给那几个差役盛两碗粥,算作答谢。
我站在粥棚外面,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李冶挺着肚子站在我旁边,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手指是凉的,掌心却是热的。
寿王李瑁也来了。
不过他没到崇文尚武堂来。他去了城外灾情最重的几个村子,挨家挨户地送粮食和寒衣。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跟杨国忠派来的一个属官对账。
那属官说,寿王把自己府里一半的存粮都拿出来了,又暗中从城外几个皇庄调了几百件旧袄子,也不经官府,也不摆仪仗,就带着十几个王府亲兵,推着小车,在城南的坊巷里转。
每到一户受灾的人家,便停下来,放下两斗米、一件袄子,说一句“陛下惦记着你们”,然后便走。那些百姓不知他是寿王,只当是个年轻军爷,纷纷跪下来磕头。
属官走了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会儿。李瑁这一手,做得聪明。不摆仪仗,不露身份,只说是“陛下惦记着”。
这既全了朝廷的面子,又把人情暗暗收进了自己兜里。灾民们得了粮,得了寒衣,只会记得“有个年轻军爷来过”,而他们日后若是知道了那是寿王,心里的感激便会成倍地翻涨。
这就是李瑁。比起太子李亨那种摆在明面上的收买人心,李瑁的手段更深,更温,更不露痕迹。
韩揆派出去的人后来向我汇报过,说的很细。说寿王出现在村子中的时候,穿着一件极普通的靛蓝布袍,没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子束着发。
他带来的几车粮食,车都是最寻常的骡车,车上盖着粗麻布,乍一看跟一般商贩的车队没什么两样。
他身边只跟了十二个人,都是寿王府的亲卫,也全都穿着便服。有人问他们是哪家的,那些亲卫便说“是城北李府的,我家主人看各位受灾,送些吃食来”。
城南的百姓谁也不知道“城北李府”是哪一家,但见他们送米送衣,又和善,便都千恩万谢。寿王自己也不多话,亲手把粮袋从车上搬下来,一袋一袋地递到百姓手里。
有一回一个颤巍巍的老妇要跪下给他磕头,他赶紧扶住,低声说:“老人家莫折煞了小子。天灾无情,人总得互相帮衬。这是陛下让送来的,您要谢,就谢陛下。”
这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暴露身份,又替唐玄宗收了一大片人心。甚至那些百姓日后想起来,也只会说“皇帝还记得我们”,然后把这份感激原封不动地归到宫里。
但总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比如他那双手。寿王李瑁,从小在宫中锦衣玉食,后来出宫开府,也没干过粗活。
这次他帮着搬粮,十个手指头和两片手掌都被磨破了皮。回去之后,伺候他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说“王爷金枝玉叶,怎能干这等粗事”。
李瑁只是笑笑,说“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我搬几袋米算得了什么”。那小太监听了,半晌说不出话。
我听到这个细节时,正在书房与阿福议事。阿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寿王此人,可用之才,东家对他的提点可真不小呢。”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心里头暗暗记着:李瑁这步棋,走得比李亨高明得多。李亨拉拢的是军队,是节度使,是那些看得见的硬实力。
而李瑁,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人心。人心这东西,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关键时刻,比千军万马都管用。
李瑁到京兆府,是在雨下到第二十一天的时候。
那天午后,雨势略略小了些,但天还是灰沉沉的。京兆府后堂的屋檐下,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青石阶前汇成一条细流。
李岘正伏在案上处理积压的公文,案头堆着两摞半尺高的文书,都是下面坊里报上来的灾情。油灯已经点上了,黄豆大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摇西摆。
李岘一只手按着纸页,另一只手提笔批字。他的官袍已经三天没换了,领口袖口都泛着油光,前襟上还留着几片泥点。
门子踅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帖,躬着腰,小声禀告:“府尹,外头来了位贵人,说是从寿王府来的,要见您。”
李岘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接过门子递上的帖子。帖子上只有寥寥几字,写的是“李瑁拜谒”,字迹端谨,墨色尚新。
李岘认得这帖子——亲王私帖的规制,暗纹是寿王府的蟠龙纹。他把帖子在指间转了一转,然后“啪”地扣在案上,闭了闭眼。
寿王。
李岘心里很快转了几个弯。这几个月,长安城里暗流涌动,太子的人四处拉拢,安禄山的人在京畿一带蠢蠢欲动,杨国忠和他走得近,可那是有旧日情分在。
寿王李瑁却素来与他没什么交情。宗室亲王之中,寿王的辈分高,母家又是武氏一族,身份微妙得很。
这样一个身份的人,在雨灾最紧的时候不往宫里跑,反跑到他京兆府来,若说只为送粮,那未免把事情想简单了。
李岘把笔搁下,用手背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他站起身来,理了理官袍,又拿湿帕子擦了一把脸。镜里的脸又瘦又黑,颧骨高耸,眼窝发青。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两息,然后整了整衣领,走了出去。
二门外的廊檐下,雨声潺潺。
李瑁就站在那儿,没进堂,也没打伞。他的车停在前街拐角,两个亲卫贴着墙根站着,像两尊不引人注目的石像。
李瑁本人穿一件极素净的靛蓝色锦袍,没有佩玉,没有束金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子束着发,手里还提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
他的脸被廊檐的阴影遮了一半,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巴和一双极平静的眼睛。
“府尹大人。”李瑁先开口了,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冒昧前来,扰了你的公务,惭愧。”
李岘拱手还礼:“寿王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请。”他侧身让出半步,心里却在迅速掂量:李瑁这副打扮,是要做出“微服访民”的姿态。他越是这样谦和,越说明今天的来意不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堂。分宾主落座之后,差役端上茶来。李岘特意吩咐换上新烧的热水,又亲自把茶壶摆在自己手边。
他给李瑁斟了茶,李瑁连忙欠身,伸出双手来接。那双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一看就是从未沾过粗活的手。
“本王今日来,不为别的。”李瑁端起茶杯,在鼻下轻轻一嗅,然后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而克制,“只是听说李府尹这段时间日夜操劳,想送些东西过来,略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