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灰衣道人的身体在夏天好了很多。青溪村的夏天热，但对老人来说，热比冷好。他的咳嗽基本停了，饭量也恢复了大半，每天能吃两碗饭，喝两壶茶，打半套拳。半套拳不多，但比一套都打不了强。他打完拳就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看着墨尘在院子里忙活。
墨尘觉得师父像是院子里的第四棵树。老桂花树是第一棵，小桂花树是第二棵，枣树是第三棵，师父是第四棵。他不怎么动，不怎么说话，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坐在那里——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花开花落，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回回。
但树不会老，师父会。
墨尘把这种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端起一碗绿豆汤走到灰衣道人面前。
“师父，喝绿豆汤。冰过的，凉快。”
灰衣道人接过碗，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绿豆汤熬得浓稠，加了冰糖和桂花，甜丝丝的，凉丝丝的，整个人都凉快了。
“沈青丫头的手艺，越来越好。”灰衣道人说。
墨尘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也端着一碗绿豆汤喝着。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着绿豆汤，看着院子里那些树。老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小桂花树的叶子也绿得发亮，枣树上挂满了青色的小果子，桃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有些蔫。
“师父，你说这些树能活多久？”墨尘问。
灰衣道人想了想：“桂花树能活几百年。枣树也能活几百年。桃树短一些，几十年。”
几十年。墨尘看着那棵小桃树，他种下去的时候它还细细的、嫩嫩的，现在已经有他手腕粗了。再过几十年，它会老，会枯，会死。但他不在乎，树死了可以再种，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师父，人能活多久？”
灰衣道人看着手里的绿豆汤，看了一会儿。
“想活多久，就活多久。”
墨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喝绿豆汤。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
“小家伙。”灰衣道人忽然开口。
“嗯。”
“你过来。”
墨尘放下碗，走到灰衣道人面前。灰衣道人伸出手，拉住了墨尘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他握得很紧，不是那种用力的紧，是那种舍不得放开的紧。
“师父，怎么了？”
灰衣道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墨尘的眼眶有些热，忍住没有哭。
灰衣道人松开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墨尘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和你师兄，要好好的。”
墨尘的手顿了一下，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他知道师父在说什么，知道师父在交代什么。师父不是无缘无故说这句话的，他是在——墨尘不敢想那个词。
“师父，我们会好好的。”墨尘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也会好好的。”
灰衣道人没有回答，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像一棵安静的老树，在夏天的午后，打了一个长长的盹。
墨尘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看着师父的睡脸。师父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不知道在梦里见到了谁。墨尘把薄毯拉上来，盖在师父身上，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惊醒了他。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檐下，在凌昊旁边坐下。
“师兄，师父刚才跟我说，让我们好好的。”
凌昊正在看书，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嗯。”
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师兄，师父不会有事的，对吧？”
凌昊沉默了很久。
“不会有事。”
墨尘知道这是骗人的话。师兄在骗他，就像师父当年骗师兄一样。明明知道人都会老、都会走，但他说“不会有事”，因为他不想让墨尘难过。
墨尘没有拆穿，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那个夏天，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灰衣道人的身体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过着。每天打半套拳，喝两壶茶，吃两碗饭，睡一个长长的午觉。墨尘每天给他煎药、喂药、熬汤、端茶，把能做的事一件不落地做好。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小，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他知道，这些小事加起来，就是他能给师父的全部了。
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老桂花树开得比往年都盛，满树的金黄，枝条都被压弯了。小桂花树也开了不少，虽然没有老树那么多，但比去年多了好几倍。两棵树并排站着，一老一少，满树金灿灿的花，好看极了。
墨尘搬来梯子，背着竹筐，爬上了老桂花树。他摘桂花的时候，灰衣道人坐在树下仰着头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灰衣道人的脸上，他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小心。”灰衣道人在下面喊。
墨尘低下头，朝他笑了笑。
“没事，摔不下来。”
他摘了满满两筐桂花，从树上下来，把桂花铺在竹匾里，放在院子里晒。阳光很好，不烈不弱，晒个两三天就能收起来。他每天翻动桂花，把它们铺匀，让每一朵花都能晒到太阳。他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这么认真干嘛？”沈青问他。
墨尘一边翻桂花一边说：“师父喜欢喝桂花茶，我得做好一点。”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去灶房做饭了。
晒好的桂花，墨尘分成了三份。一份泡茶，一份做桂花糕，一份装在罐子里留着明年用。他把罐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去年的罐子、今年的罐子、明年的空罐子，一排排的，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师父，你尝尝今年的桂花茶。”墨尘端着一杯新泡的桂花茶，递给灰衣道人。
灰衣道人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他嚼了嚼嘴里的桂花，眯起了眼睛。
“不错。”
墨尘笑了，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灰衣道人旁边喝。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墨尘喝着桂花茶，闻着桂花的香气，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味道——甜的、暖的、淡淡的，不浓烈，但让人安心。
那天晚上，灰衣道人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酒。
不是沈孤鸿送的高粱酒，是墨尘用桂花酿的桂花酒。度数不高，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灰衣道人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一杯。
“师父，你少喝点。”墨尘说。
灰衣道人摆了摆手，脸有些红，眼睛却很亮。
“今天高兴。”
“为什么高兴？”
灰衣道人想了想，说：“桂花开了。”
墨尘看着他，没有再劝。他给师父又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酒不辣，但墨尘喝下去，觉得从嗓子一直暖到了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师父。”
“嗯。”
“明年桂花开了，我们还一起喝酒。”
灰衣道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好。”
墨尘笑了，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很甜，甜得他眼眶发热，但他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