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从袖口里摸出那个白色纸团,往地上一丢。
阴风平地而起,纸屑翻飞中白牛重新现身,朱砂点的牛眼半眯着,它甩了甩尾巴,四蹄踏在碎石路面上,蹄底压碎了几片枯叶。
“上来吧。”
张启这辈子骑过驴,骑过骡子,骑过隔壁生产队那头脾气比他还倔的老水牛,没骑过纸扎的牛。
白牛四蹄踩在碎石上如履平地,蹄底连个印子都没留,偶尔甩甩耳朵,那耳朵也是纸扎的,却活灵活现得像是真牛。
他坐在陆离身后,手指攥着牛背上纸化的鬃毛,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确定这纸鬃毛不会被他揪断才长出一口气。
“大佬,这牛吃草吗?”
“不吃。”
“它怕雨吗?”
“不怕。”
“它——它咬人吗?”
陆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是在说“你问够没有?”
张启识趣地闭了嘴,把注意力转向四周的风景。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路两侧的松林黑黢黢的,偶尔有几点磷火在树根下飘过,绿莹莹的,见了他便远远绕开。
他以前跟师傅走夜路时也见过磷火,山里老坟多,骨头露在地表,磷火自然也多。
但那些磷火都是慢悠悠地飘,完全不怕人,有时候还会追着人的脚印跟一段路。
眼前这些磷火不一样,它们逃得很快。
直到张启看见了更远处的【东西】。
林子里有些他以前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从来没能真正看清过的影子——蹲在树根下,挂在枯枝上,或者半透明的、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晃荡。
它们以前不怕他,现在怕了。
他甚至觉得它们不是怕纸牛,是怕他前面这个正在闭目养神的年轻道士。
这反而让他更紧张了——他宁愿那些东西还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晃,至少那时候他知道它们的底细。
现在它们全缩在树根底下瑟瑟发抖,说明他身前这个人的底细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深。
“大佬,那些东西在怕你吗?”张启压低嗓子,像是怕吵醒什么。
陆离没有睁眼,语气很淡:“还有这个。”
他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卍字佛印在他掌心里发光,金芒在夜色中像一盏被调到最暗的油灯。
那些蹲在树根底下的游魂被佛光一照,瑟缩着往后躲了躲,但没跑。
陆离随手一弹,佛光化成金线掠过林间,那些游魂一个接一个被金线缠上,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游魂消散前最后一个瞬间,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狰狞,身体碎成漫天极细的光末,被夜风卷着飘向山外。
张启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他不懂佛法,不懂超度,他只觉得那种金光是安静的。
好像从这秒到上一秒之间所有的不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呼吸和风声。
“这是什么。”他轻声问。
“一个……真佛的佛光。”陆离把右手拢回袖子里,没有多解释。
出了松林之后山路渐渐开阔,两侧的灌木往后退去,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整片山坡发白。
但张启感觉到另一种东西,更深、更重的存在。
整座山在蛰伏。鸟叫没了,虫鸣没了,连风穿过林梢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极轻。
好像……是敬畏?
这座山的每一棵树都知道有人正从它们身下走过。
“陆大佬,这座山……我总觉得它在怕你。”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不是怕‘我’。”陆离睁开眼,偏头看着道旁一棵老松。那棵松树的树冠在无风的夜里抖了一下,松针簌簌地往下掉了几根:
“是这座山的朦胧意志,在排斥不属于它的东西。你不是它排斥的对象,但你感觉到了它在排斥我。
你的感觉很敏锐,所以你觉得它在怕——其实它不怕我,它怕的是我身上那些随时可能失控的东西。”
张启点了点头,想说是啊是啊我八字特别好,又觉得在这个大佬面前谦虚也不太对。
“……我八字就是太好了,所以才被师父收了的。师父说八字太好的人容易夭寿,活不到长大,要是想活下去就跟他学东西。
我那时候以为这老头子在骗我,想着反正读书不是那块料,就跟他一起搞这些了。”
陆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师父不是土夫子吗?”
“是土夫子,还兼职乡下大神。别人家死了人请他去做法事,别人家丢了下落不明的祖宗坟墓也请他去算。
附近几个山头没人不知道他,也没人敢惹他——他脾气特别臭,骂人能把小孩骂哭。”
张启说到这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我十几岁那年跟着他跑了一次远活。他说找到了一个大墓,特别大,比我们之前倒过的所有墓加起来都大。
我当时高兴坏了,想着这回能分到不少东西,结果他蹲在探方口上抽了好久的烟,脸色特别难看,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杵,说不下去了,回去。
我以为他开玩笑,他从来不带助手,要是连他都不肯下去,那这墓确实大得他一个人吃不下。
我说那回去找王叔帮忙,人多好办事。他说不行,谁都不能下去,尤其是我……特别是我!”
“后来呢。”陆离问。
张启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然后他就真把我赶走了,我在外面等了半个月,等到同辈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才回来。
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全掉没了,眼窝凹得跟骷髅似的。
他不告诉我他在墓里看到了什么,只是从那天起给他自己、下过墓的人,和我都套了好几层旧线衣,身上挂满了符,以后也不做大神了。把我叫到跟前,让我在他死之前别离开村子。”
“后来我就在村里待到现在,师父入土之后,我按遗嘱想到旧渡市去,没成想在山里碰到了大暴雨又冲了个新墓,想着从来没自己干过,就想试试手。”
“结果刚看到棺材里冒出来的糯米全黑了,那棺材还跳了一下……我就赶紧跑了,嘿嘿,于是就撞见了陆大佬您。”
陆离听完没有立刻回答,灰色的眼睛认真的看了张启一眼。
张启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背莫名一凉,像是三魂七魄都被翻开一般,还没等他感到恐慌,又被轻轻塞了回去。
“你没说谎。”陆离收回视线,到了陆离这个层次,看一个普通人有没有说谎已经不需要任何术数了。
以前自己还得抛个铜钱意思一下,现在这一步都省了。
张启悄悄松了口气,虽然他没意识到自己憋着这口气憋了多久。
“你师傅叫什么。”陆离问。
“张德厚。都叫他厚叔,不过我觉得这名字没取错——他脸皮是真的厚。”
陆离没接话,只是拍了拍白牛的角,纸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