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第三年的某一天，秦念安忽然神秘兮兮地跑到了郝运起身边，压低声音：“阿爸，我发现两个小矮人。”
郝运起正在切肉，闻言顿时手一顿：“什么小矮人？”
秦念安煞有介事地比划着：“两个，这么高，一个穿白衣服，一个穿粉色裙子，一直在那边鬼鬼祟祟地偷看着我们。还烤肉，烤得可难闻了。”
他吸了吸鼻子，做了个嫌弃的表情，“一股糊味。”
郝运起沉默了片刻，面不改色地继续切肉：“哦，那可能是山里的野怪。”
秦念安眼睛一亮：“野怪？可以打吗？”
郝运起：“打不过。”
秦念安：“你怎么知道打不过？”
郝运起：“……我曾看过他们烤的肉，觉得他们应该比你厉害一点。”
秦念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开了。
然而秦念安并没有放弃。他已经在秘境里闷了三年，除了郝运起，再也没有见过其他活人能和他说话。那两个“小矮人”的出现，让他好奇心空前高涨。他蹲在一簇灌木后面，远远看着那两个小矮人，正蹲在火边翻肉串，嘴里念念有词。
“这样烤对吧？”
“不对，你翻太快了。”
“那你翻慢点。”
“我翻慢了，焦了。”
秦念安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秦念雪正专心盯着火上的肉串，被突然冒出来的小脑袋吓了一跳，手里的肉串差点掉进火堆。
“你、你怎么过来了！”
秦念安歪着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你们烤肉的方法不对。”
秦念雪：“……”
秦念凡：“……”
秦念安大摇大摆地走到火堆边，蹲下来，学着郝运起的样子把两串肉在火面上方挪了挪，换了个角度，又挪了挪，然后一本正经地抬头：“你们要顺着肉的心情烤。”
秦念雪一愣：“肉的心情？”
秦念安点头：“我爸说的。肉有自己的心情，你不能急，急了它就糊给你看。”
秦念雪：“……”
秦念凡：“……”
秦念安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爸还说了，别人烤的肉是给别人吃的，自己烤的肉才是给自己吃的，所以你们自己吃，不用不好意思。”
秦念雪差点把牙咬碎，但小小的脸皮终究抹不开面子。她干巴巴地扯出一个微笑：“我们不是来偷学的。”
秦念安：“那你们怎么天天蹲在这烤？”
秦念雪：“……我们只是路过。”
秦念安指了指那片石洼，那里已经积了细细碎碎的焦炭和肉渣，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窝。
秦念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们是秘境里住的原住民。”
秦念安瞪大眼睛：“你们住在哪？”
秦念凡淡定道：“山那边，一棵很大的树里面。”
秦念安立刻兴奋了：“大树？我明天去找你们玩！”
秦念凡：“……那棵树很远。”
秦念安：“多远？我会飞！”
秦念凡：“……飞也要一天。”
秦念安：“那我现在去！爸爸教过我，御剑要注意风向！”
秦念雪眼睁睁看着秦念安已经准备踩剑起飞，终于绷不住了：“别去！那棵树是假的！”
秦念安刹住脚步，回过头，满脸茫然：“假的？”
秦念凡：“……”
秦念雪深吸一口气，终于放弃了那可怜兮兮的伪装：“我们是……你舅舅和你姨。”
秦念安：“舅舅？”
秦念凡：“……嗯。”
秦念安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们比他还高不了多少的身板，皱起了小眉头：“可是舅舅应该是大人的啊。你们还没有我高。”
秦念凡面不改色：“我们村的人长得比较慢。”
秦念安：“你们村在哪？”
秦念凡：“……仙界，飞升仙池。你要去吗？”
秦念安眨了眨眼：“仙界远吗？”
秦念凡：“远。”
秦念安：“有爸爸烤的肉串吃吗？”
秦念凡：“……你去了仙界，你爸也过去给你烤？”
秦念安想了想：“那就不去了。爸爸在哪，我就在哪。”
他蹲回火边，拿起一串还没烤的肉，塞到秦念雪手里，“你们来偷学烧烤就直说嘛，我爸早就知道了。他烤的时候那么久，一直拿眼角的余光瞄你们。”
秦念雪：“……”
秦念凡：“……”
秦念安又补充道：“我爸还说，你们一直烤不好，是因为你们不跟肉说话。他烤串的时候都在心里跟肉偷偷说：“乖乖，别焦，熟了给你撒料。””
秦念雪沉默了很久。她捏着手里的肉串，看着面前这个话多得像个小喇叭一样的小男孩，又从眼角瞥了一眼远处篝火边那道高大的黑色身影。郝运起正低着头，似乎在削什么东西，头也没抬。
秦念雪闷闷地嘀咕：“你们父子俩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秦念安却不在意：“那你们也试试嘛！我爸爸说，那样烤出来的肉才会谢谢你！”
秦念凡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爸爸还说了什么？”
秦念安歪着头想了想：“他还说，你那把剑挺好看的，就是用来凿兔子洞有点糟蹋。”
秦念雪：“……”
石洼上空安静了整整三息。秦念凡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秦念雪。秦念雪努力维持镇定：“不是我送的，我只是……我不小心丢的。”
秦念安嘿嘿笑：“我爸爸说，其实他看到你们蹲在灌木丛后面好多次了，就是不说破。他说你们不坏，就是脸皮薄。”
秦念雪终于绷不住了，小脸通红：“你没跟你爸说我们住那棵大树里吧！”
秦念安：“说了呀。”
秦念雪：“……”
秦念安：“我爸说他猜到了，因为那棵树是歪的，还经常往你们蹲的那边歪。”
秦念凡：“……”
远处的篝火边，郝运起终于削好了手里的签子，抬起那双暗红色的灵瞳，往灌木丛那边看了一眼。他看见那两个小家伙正被一个小孩子团团围着，秦念安眉飞色舞地在比划什么，秦念雪的脸红得像只烧熟的虾，秦念凡则一脸生无可恋地沉默望着天空。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低头继续削下一根签子。
秦念安兜着满肚子的新鲜事跑回来，一屁股坐在郝运起身旁：“爸爸！他们承认了，是我舅舅和小姨！”
郝运起嗯了一声。
秦念安兴奋地继续问：“他们要一直住在树里吗？”
郝运起想了想：“应该不是。他们大概只是暂时不方便出来。”
秦念安哦了一声，又说：“那明天我可以去找他们玩吗？”
郝运起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转头看着秘境深处那片被黑暗覆盖的山脉方向，低声道：“再等一等，等第四年过了，爸爸想个办法，让他们出来。”
秦念安虽然没太听懂，但他很信任地点了点头：“那我爸肯定可以的！”
秘境中的夜空露出一角清朗的星光。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秦念雪和秦念凡依然坐在火边。秦念雪盯着手里那串被秦念安重新调整过角度的肉串，翻来覆去地看着。她忽然问：“哥，你觉得小宝说的那套……跟肉说话的理论，有一点点道理吗？”
秦念凡沉默了一阵：“……你可以试试看。”
秦念雪竟然真的闭上眼，双手捧着那根肉串，嘴唇翕动，用一种极低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有些复杂：“我觉得肉好像确实对我客气了一点。”
秦念凡：“……”
秦念雪把肉串架上火：“这次如果再烤焦了，说明我跟肉缘分尽了。”
秦念凡再也忍不住了：“你跟肉还讲缘分，你是不是被郝运起传染了？”
秦念雪没有理他，专心盯着那串肉，眼神比修行时还要认真。火光明灭，那根肉串在她掌心翻动，一丝淡淡的焦香弥漫开来。竟然没有糊。她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嚼了许久，忽然低声道：“还行。比以前好。”
秦念凡看着她的表情，心口微微一抽，没有说什么。他伸手拿起另一串肉，也架到火上。秘境深处，那道被封印的黑色竖瞳似乎又微微转动了一下，像一个被惊扰的沉睡者在翻身。而那根歪着脖子的大树影子，在月光下多了一小截延伸的影子，正悄然朝那堆重新燃起的篝火方向，移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