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一走,苏荃转向金甜甜:“甜甜,专心做事。回头你师父回来,见你敷衍了事,我可拦不住他发火。”
金甜甜乖乖坐回原位,继续伏案。
说实话,她师父一旦动怒,比他本人还吓人。
记得有回随苏荃捉厉鬼,她画的符纸当场失效。结果苏荃二话不说,罚她连着三天只准吃饭、上茅房,其余一概不准碰。
回想那三天,金甜甜胃里直泛酸水。
谁料她师父狠起来,竟比僵尸还令人胆寒。
然而,金甜甜根本不愿去琢磨这事,更不想开口说破。
苏荃满意地颔首,朝秋生叮嘱道:“老实点儿,别绷着那副苦瓜脸。”
接着他话锋一转:“杨健这名字,是苏荃九亲自授意印上去的。虽说提的是苏荃九,可手下人笔锋一落,纸上赫然写着‘苏荃凤娇’三个大字。”
墨迹刚干,秋生就冲过来嚷道:“哎哟!原来师父真名叫苏荃凤娇?听着挺带劲儿啊,娇、娇、娇!”边说边咧嘴笑,五官挤成一团,滑稽得不行。
苏荃见他越闹越没谱,眼看就要失控,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秋生手里那叠纸币被震得四散飘飞。
如今秋生身手大涨,苏荃单凭功夫已压不住他。按理说,他一个翻身就能稳稳落地,可苏荃早有防备,顺手抄起一根木棍往他脚下一捅,硬是把他掀翻在地。
苏荃踱进门时正撞上这一幕,笑着打趣:“老远就听见你鬼叫。”
秋生瘫在地上直抽气,连眨几下眼,拼命朝苏荃使眼色,示意他闭嘴,再讲下去,自己真要当场出丑。
可苏荃偏不依他:“沙子进眼睛了?怎么眼皮直跳?”
“不是沙子,”秋生仰头望向二楼,“家里怕是要刮龙卷风了。”
苏荃倚在二楼栏杆边,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钉在秋生身上。“娇?听着是挺顺耳,我警告你,谁要是敢把这名字传出去,我就把你揪出来。”
“弟、弟和甜甜也听见啦!”秋生指着楼上两个憋笑的学生,手指都在抖。
“我就是来找你的。”苏荃语气轻松,像聊家常。
秋生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师父本名……苏荃凤娇。”
苏荃瞳孔一缩,瞬间领会。他瞥见酒叔神色危险,立马做了个“掐断”的手势,搁现在,准会补一句:“瞧见没?这小子坐不住,心早就飞了。”
“赶紧收走,烧干净。”苏荃吩咐完,又问,“文才人呢?”
“找不着,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小子神神秘秘的,莫非真溜剧院去了?”
“那臭小子到底躲哪儿了?”苏荃皱眉。文才干活拖拉,懒劲儿十足,但本事确实在行。
“听说他急着赶去剧院,只好先走了!”秋生一边收拾一边嘀咕。
苏荃叹口气:“快烧了,烧完咱一块儿去找文才、西才,再叫上你和甜甜,守好这宅子。”
他点点头,补充道:“这些小鬼都登记在册,不是野路子邪祟。”
他真正挂心的,是见石健一面,亲手验证吴宾英家那段旧事。
于是苏荃攥着秋生那叠纸钱,登楼取回自己写好的字条,转身就在院中点火焚尽。
随后,他带着秋生出了村,直奔文才可能去的地方。
照着事情发展,文才和秋生早被小丽的女魂勾住心神,靠护身符勉强护住魂魄,反倒让那群邪祟趁机挣脱束缚,一哄而散。
别小看那间戏院门面不大,里头盘踞的孤魂野魄,少说也有上千。
苏荃追出去时虽动作极快,却只截住几十个,其余全钻了空子,眨眼没了踪影。
秋生和文才却浑然不觉闯了大祸,还兴致勃勃地沿着村道,一路追着小丽那抹飘忽的倩影。
“太好了,我自由啦!”小丽雀跃高呼,声音里满是久困终脱的畅快,“在那阴森地底下,我待够啦!”
“真的?”秋生扬眉。
“你们俩救我一场,这份恩情,我该怎么谢?”小丽忽然站定,神情郑重。
秋生盯着她,忽然噗嗤一笑,随口打趣:“这种事儿嘛,讲究个你来我往。”
小丽唇角微扬,心底却不以为然。她身为幽灵将军,力压群鬼,哪会把秋生和文才放在眼里?
这场邪祟溃逃,本就是她一手策划。论实力,除了四个持精神鞭的幽灵赛手,再无人能拦她分毫。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文才认真道。
“错了,”秋生纠正,“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
文才更怵苏荃,对眼前这个俏生生的女鬼倒没那么忌惮。他凑近秋生,小声嘀咕:“再磨蹭,师父铁定骂劈头盖脸。”
秋生却充耳不闻。他也不知自己是否还缠着鬼气,心里倒真惦记着跟鬼打交道时那份新鲜劲儿。
“我就住在那深宅后头。”小丽浅笑,“总之,多谢二位今日放行。”
可她一走,并不代表万事大吉。
往后,她仍随时可能被抓回去,所以眼下,必须跟眼前两人搭上线。她忽然想起之前听他们提过茅山术法,莫非真是茅山门下?
秋生脱口而出。
“不告诉你!我还得继续玩呢,拜拜!”话音未落,人已杳然无踪。
文才一见,吓得直往秋生身后缩:“完了完了,她就是那种说没就没的主儿!”
秋生却毫不慌张。或许从苏荃派他救文才那刻起,他就隐约觉得,小丽的女魂,压根没真勾住他。
又或许,他骨子里就更迷恋那些飘渺无形的东西。
他挠挠脖子,朗声笑道:“你慌什么?难不成怕她跟你眉来眼去?”
这话把文才惊得一哆嗦。
“哎呀!”秋生猛一拍脑门,“光顾着高兴,竟忘了问她住哪儿!”
他刚回头,却见小丽又站在那儿,巧笑嫣然。
“想再见我,就喊‘黑白唾液’,要是男的女的听了都反胃,我就现身。”说完,她再度隐去。
秋生和文才面面相觑,齐声重复:“黑白唾液,男女听了都犯恶心!”
小丽身影一闪,重新浮现,歪头含笑:“有事,尽管唤我。”
“好嘞!”两人齐声应道。
小丽心知肚明,却装作不知,故意逗他俩:“那我可真走了?”
文才一见她又要消失,急忙伸手拽秋生袖子:“人跑了!快回吧,再晚师父真要发火了!”
苏荃正待在屋里,忽觉一股阴寒之力猛地撞来,脚步顿时一顿。“甜甜,回房歇着去吧。”
修为尚浅的金甜甜茫然不解,仰头问:“师父,出什么事了?”话音未落,她已下意识地双臂环抱,身子微微发紧,这屋里的冷意,怎么一下子钻进骨头缝里了?
是衣裳穿得单薄了些?
“明早还得早起练功。”苏荃说完便转身离开。金甜甜刚下楼,就见苏荃领着四个身穿素白纸衣的人进了门。
那四人面无表情,步履无声,穿门越槛如入无人之境,直直飘进厅堂中央。
“糟了!”
苏荃一眼认出,这是头回撞见真鬼。
四具魂体毫无灵息波动,神识探过去空空如也,仿佛连一丝能量都未曾留下。
四名阴差见了苏荃,竟齐齐止步,显然没料到此处竟有金丹境界的道士坐镇。
两人目光一碰,谁也没开口,满室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响。
苏荃示意他们落座,随即从旁侧抽屉取出三支上等白烛,一一点燃。青灰烟气袅袅升起,裹住四道虚影,淡香弥漫。
此时苏荃端坐楼上,楼下四道魂影被分作两组:左右各一,正中留空,他自己则坐在主位之上。
“师父,这四个是饿鬼?”金甜甜用秘传心音悄悄传话。
“眼下秋生和文才闯的祸,可不小。”苏荃心头盘算着前车之鉴,一边琢磨对策。
“师父,这事棘手得很!这么多游魂脱笼,百里之内怕是要变成阴煞炼狱。”
更让苏荃头疼的是,秋生和文才最擅装神弄鬼,当年在尸王殿里那一套,演得比真鬼还像。
若苏荃是个愣头青,怕是早被他们哄得连渣都不剩。
片刻后,久叔沉吟着开口:“我琢磨出点门道。”
“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您尽管吩咐。”苏荃语气诚恳,递上几条可行的路子。
“毕竟……他们又不是我徒弟。”
苏荃侧过脸去,眼神放空,道场里重归寂静。
门轴轻响。
秋生和文才晃着肩膀走进来,满脸轻松。秋生胳膊一勾文才的肩:“喂,刚才你跟那女鬼嘀咕啥呢?师父要是听见,你可就惨了。”
文才忙摆手:“哪有!就是瞎聊两句。”
“我可没说破,但你这脑子,怕是连糊弄鬼都费劲,”秋生两手插进裤兜,嘴角带笑。
“多亏大哥提醒!差点嘴快漏了风,真要谢你!”文才真心实意道,压根没听懂秋生话里藏的刺。
“你这傻帽,听好了,”门刚推开一条缝,秋生便凑近文才耳畔低语。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阴风扑面而至,四张惨白面孔齐刷刷盯住二人。
那群鬼影乍一见秋生和文才,情绪陡然翻涌,喉间滚出非人之声,尖利、嘶哑、全无半点人味。
说白了,这俩就是戏台子上撒欢的角儿,放鬼、甩锅、倒打一耙,样样不落。
“你们究竟图什么?”苏荃开口问,鬼影却纹丝不动。他这才记起,这些家伙压根听不懂人话。
“抱歉,一时忘了,你们不识凡言。”苏荃边说边从旁边碟子里拈起一枚乌黑泥丸,送入口中。
别看是泥团,却是他亲手调制,入口微涩带甘,远没想象中那么难咽。
他腮帮一绷,脸色微沉,随即改用阴司通用语,与四位阴差交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