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皮日休的出生年份,史料记载并不十分精确。学界主流观点认为,他大约生于公元834年,祖籍襄阳,后来迁居苏州一带。皮家属于底层寒门,祖上没有出过高官,没有丰厚田产。少年时代的皮日休,家境清贫,没有条件聘请名师,读书全靠自己苦熬。
贫寒的出身,深刻塑造了皮日休。他不像许多出身优渥的文人,一生只看见亭台楼阁、风月山水。他长期生活在民间,亲眼目睹底层百姓的生存状态。繁重的赋税、无休止的徭役、官吏的层层盘剥,还有灾年颗粒无收之后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都深深印在他的心里。
少年皮日休读书,并不只专注辞藻雕琢。他偏爱先秦诸子,喜欢孟子、贾谊那些议论时政、针砭时弊的文章。读书之余,他开始动笔写作,文章很少写风花雪月,大多聚焦社会现实。他早早立下志向:读书不仅仅是博取功名,更要以文字为利器,揭露世间不公,为民发声。
晚唐科举难度极高,远胜盛唐。一方面,朝廷内耗严重,朝政混乱;另一方面,科举考场早已被世家子弟、权贵门生占据。寒门学子想要进士及第,难如登天。想要科举成功,除了文章功底,还需要行卷。所谓行卷,就是读书人把自己写好的诗文整理成册,送给朝中名士、高官,请他们品评推荐,扩大自己的名气。没有名流举荐,就算文章再好,也很难被考官留意。
二十多岁的皮日休,收拾行囊,踏上漫游之路。他离开家乡,游历湖北、河南,一路向北,目标长安。这一趟长途跋涉,既是游历,也是他的行卷之路。沿途行走,他继续观察民间百态,收集素材,不断创作诗文。
一路上,他见过灾荒之后饿殍遍野的村落;见过为了缴纳赋税,被迫卖掉儿女的农户;也见过地方官吏锦衣玉食,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这些见闻,让他笔下的文字愈发尖锐。他写下不少小品文,嘲讽贪婪的官吏,批判不合理的制度。
很多文人写文章,懂得收敛锋芒,刻意讨好权贵,方便自己博取前程。皮日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的文字一针见血,毫不留情。放在太平年代,这样的文字已经容易引人忌惮;身处矛盾不断激化的晚唐,这样的文章,更是如同烈火。
漫游途中,皮日休写下《鹿门隐书》。这一组短文,短小精悍,讽刺感拉满。他直言古代圣人设立刑罚,本意是惩治恶人;可后世官吏,却拿着律法迫害平民。他讽刺那些身居高位之人,满口仁义道德,心中只想着搜刮财富。文字简短有力,几乎没有多余修饰,哪怕放到今天读,依旧能感受到文字里的锐气。
一路游历,一路投献诗文。皮日休的文章渐渐在文人圈子里传开。有人欣赏他的才华,佩服他敢于直言;也有人忌惮他锋利的笔锋,觉得此人太过狂妄,不好结交。奔波数年,一直到咸通七年,皮日休才进入京城参加科举。此时的他,已经三十多岁。
咸通七年这一科,皮日休落第。
落第之后,皮日休没有立刻返乡。他留在长安附近,继续读书,继续打磨文章。落第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让他对晚唐腐朽的官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咸通八年,皮日休再次参加科举,这一次,他进士及第。
关于这次及第,有一段流传很广的记载。当时主考官看到皮日休的文集,欣赏他的才学,特意将他录取。不过,晚唐进士及第,仅仅是拿到了做官的入场券。想要获得实职,依旧需要等候铨选。
考中进士的皮日休,没有留在京城坐等官职。他再次启程,东下江南。这一趟江南之行,会遇见那个和他一生绑定在一起的文人,陆龟蒙。
来到江南之后,皮日休定居苏州。不久,他结识陆龟蒙。陆龟蒙,苏州本地人,出身士族,祖上曾做官,只是家道衰落。陆龟蒙才学出众,却不愿踏入混乱的官场,常年隐居松江甫里,耕田读书,自号甫里先生。
两人一见如故。他们都博览群书,擅长诗文;都看透晚唐官场的污浊,不愿屈身逢迎权贵。两人经常书信往来,互相赠诗唱和。一同吟咏太湖风光,写草木虫鱼,写田园闲趣。后世流传的大量皮陆唱和诗,就诞生在这一时期。
很多读者读皮陆唱和的诗作,会产生错觉,觉得皮日休到江南之后,彻底变成了一个安于闲适、不问世事的隐士。其实并不是。
皮日休此时写田园山水,只是文字风格的其中一面。他心里对时局的忧虑,对底层百姓的同情,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身处江南,远离朝堂纷争,不必时时写尖锐的讽世文章。唱和诗文更多是文人之间的酬答游戏,比拼典故、文采,带着文人自娱的意味。
这段江南岁月,是皮日休一生中相对安稳的时光。他游览太湖,泛舟湖上,和陆龟蒙书信往来,交流诗文。陆龟蒙性格淡泊,偏爱隐居生活。皮日休和他相交甚厚,但二人选择并不完全相同。陆龟蒙打定主意终身不仕;皮日休心中,依旧怀有入仕理政的想法。他想进入官场,尝试推行善政,拯救困苦百姓。
咸通十年,皮日休得到苏州刺史崔璞的征召,担任苏州军事判官。皮日休正式在苏州府衙任职。任职期间,他协助刺史处理地方文书,参与地方治理。公务之余,依旧和陆龟蒙频繁唱和。
在苏州为官的这段日子,他亲眼看到江南这片富庶之地,同样承受沉重赋税。繁华水乡的背后,无数普通农户被赋税、徭役压得喘不过气。他没有停止思考社会弊病,只是不再像早年漫游时那样,大量写锋芒毕露的讽刺短文。
任职几年之后,皮日休接到调令,离开苏州,前往长安。朝廷任命他为着作郎,之后迁任太常博士。太常博士,掌管祭祀礼仪相关事务,属于京官。官职不算显赫,但可以接触朝堂。
重回长安,皮日休直面大唐中枢的乱象。此时唐懿宗在位,皇帝喜好奢靡,大肆修建寺院,挥霍国库钱财。朝堂之上,宦官权势滔天,把持禁军,随意干预朝政;朝臣之间派系争斗不断,互相倾轧。藩镇割据愈演愈烈,地方节度使手握重兵,不听朝廷号令。整个王朝,危机四伏。
皮日休身在京城,目睹朝堂种种乱象。他没有沉默。他继续写作,借古讽今。他写《原谤》,大胆议论诽谤这件事。文章提出,百姓如果怨恨君主,难道不能发出怨言吗?古代圣王,愿意接纳百姓的批评;后世统治者,却害怕百姓非议,想方设法堵住众人的嘴。
这篇文章,放在晚唐,称得上惊世骇俗。在封建时代,这样的言论风险极高。很多文人读到这篇文字,都会暗自心惊。皮日休却毫不避讳。
他还写下《汴河怀古二首》。“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世人全都指责大运河是隋朝灭亡的元凶。皮日休却提出不一样的看法:大运河本身利在后世,隋朝灭亡,根源是帝王奢靡巡游,不是运河本身。这首诗跳出世人固有偏见,思辨性极强,也能看出皮日休看待历史,有自己独立判断,不会人云亦云。
在长安为官期间,皮日休依旧保持寒门本色。他不攀附宦官,不加入朝堂党争,不刻意结交权贵。这样的处事方式,在派系林立的京城很难立足。他的官职一直没有得到大幅升迁。没过多久,皮日休被外放,出任毗陵副使。毗陵就是今天江苏常州一带。
皮日休离开长安,去往毗陵。谁也不曾想到,一场席卷天下的大起义即将爆发,会彻底打碎晚唐的苟安局面,也会彻底改写皮日休的命运。
乾符年间,关东地区连年大旱,粮食绝收。百姓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减免赋税,还继续催缴钱粮。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黄巢,本是曹州的盐商,屡次参加科举都落第。他眼见百姓困苦,朝廷腐朽,聚众起兵。起义军转战中原,一路势如破竹。
乾符末年,黄巢大军南下,进攻江浙一带。皮日休此时正在毗陵任职。战火很快蔓延到江南。各地州县官吏,要么弃城逃跑,要么领兵抵抗,兵败被杀。
关于皮日休在黄巢起义中的经历,正史记载简略,并且不同史料说法互相矛盾,这也是皮日休人生最大的谜团。
主流史料《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记载:黄巢攻破江浙之后,俘获皮日休。黄巢早就听说皮日休的大名,欣赏他的文笔,强迫皮日休加入起义军。广明元年,黄巢大军攻入长安,建立大齐政权。黄巢称帝,任命皮日休担任翰林学士。翰林学士负责起草诏令文书。
黄巢称帝之后,想要写一篇谶语,用来烘托自己是天命所归。传说黄巢命令皮日休创作谶文。皮日休写了一句:“欲知圣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圣人名,果头三屈律。”拆解文字,“田八二十一”,合起来是黄;“果头三屈律”,是巢。可黄巢长相丑陋,额头不平,有多处褶皱。黄巢读完这句,认为皮日休是在嘲讽自己相貌,勃然大怒,直接将皮日休处死。
这是流传最广的说法。但是后世不少学者,对这段记载提出质疑。
第一,这个谶语故事,最早出现在笔记小说,并非严谨正史,带有传闻色彩。第二,还有别的史料记载,黄巢兵败之后,皮日休没有被杀,而是逃到吴越一带,投靠吴越王钱镠,在钱镠帐下做事,终老江南。第三种说法,皮日休跟随黄巢兵败之后,流落江湖,遁入佛门,改名隐居。
三种说法,各有史料支撑,没有定论。千年过去,皮日休最后的结局,始终无法确定。这也为他的一生,蒙上一层厚重迷雾。
我们客观梳理这件事。首先,皮日休为什么会被黄巢征用?黄巢大军一路征战,非常需要文人帮忙起草文书、安抚百姓。皮日休文章名气很大,又是朝廷官员,被起义军俘获之后,被征召担任翰林学士,合乎情理。
后世很多人诟病皮日休,认为他身为唐朝官员,投靠黄巢,属于失节。我们要放在晚唐的时代背景去看待。
晚唐朝廷早已腐朽不堪。宦官随意杀害朝臣,藩镇连年战乱,官府无休止压榨底层百姓。无数百姓在苛政、灾荒之中死去。皮日休出身底层,一辈子亲眼看见百姓苦难。他早年写文章,批判暴政,同情底层民众。当黄巢起义席卷天下,王朝秩序崩塌,身处乱军之中,他的选择,有时代的无奈。
一部分史学家认为,皮日休是被迫归顺黄巢。兵败被俘,生死掌握在起义军手中,不肯从命,大概率当场被杀。乱世之中,普通人很难有太多选择空间。也有人认为,皮日休本身就不满晚唐腐朽统治,内心认同黄巢推翻旧王朝的口号,主动加入。真相,如今已经无法考证。
广明二年,黄巢在长安没能站稳脚跟。唐军多方合围,起义军接连战败,被迫撤出长安。之后黄巢大军节节败退,中和四年,黄巢兵败身亡。轰轰烈烈的大起义,最终失败。
黄巢覆灭之后,凡是曾经在大齐政权任职的官员,都会被唐朝清算。很多人被杀、流放。如果皮日休此时还活着,就只能隐姓埋名,躲避朝廷追捕。这也是出现隐居吴越、遁入佛门这些传说的原因。
不管皮日休最终结局是哪一种,他的文字,成功穿越千年时光,保留到今天。
皮日休的作品,分为诗歌和小品散文两大块。诗歌方面,他和陆龟蒙的唱和诗,题材包罗万象,咏物、写景、怀古,大量使用典故,精工细致。但皮日休文学价值最高的,不是唱和诗,而是他的小品文。
鲁迅评价晚唐小品文,曾经说过一句话:“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放了光辉。但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而看他们在《皮子文薮》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
这段评价十分精准。《皮子文薮》是皮日休自编的文集。里面收录大量讽世短文。篇幅短小,语言简练,不堆砌华丽辞藻,直击社会弊病。在晚唐文坛,绝大多数文人要么写浮华空洞的应酬文字,要么写避世归隐的山水诗篇。像皮日休这样,持续写文章批判现实、心系苍生的文人,属于少数。
他写《原毁》《原谤》《原刑》,从根源上探讨毁谤、刑罚、民心这些宏大命题。借古喻今,用古代的圣王故事,对照当下腐朽的朝政。他写《橡媪叹》,这首长诗描绘一位贫苦老妇人。秋收之后,粮食全部上交官府,自己只能捡拾橡子充饥。官吏前来收税,依旧逼迫老人缴纳剩余粮食。全诗没有激烈的呐喊,只用平实文字记录老人悲惨处境,读来令人心酸。这首诗,是皮日休现实主义诗歌的代表作。
很多文人的作品,文字和思想是割裂的。写文章满口仁义,现实里追逐名利,漠视百姓疾苦。皮日休不一样。他的文字,就是他亲眼所见、心中所想。出身寒门的经历,决定了他始终站在底层百姓的视角观察世界。
当然,皮日休也有局限。他是封建时代的读书人。他批判苛政,同情百姓,但他理想中的世界,依旧是明君贤臣治理下的秩序。他看不到时代深层的矛盾,也没有办法提出能够挽救大唐的完整方案。他手中只有一支笔,只能用文字发出呐喊。
在文学史上,皮日休和陆龟蒙合称“皮陆”。对比二人,陆龟蒙的文字更多是避世的淡然;皮日休文字里,始终藏着一股抗争的火气。哪怕写闲适诗文,他心中的家国之忧,也没有彻底熄灭。
后世对皮日休的评价,一千多年一直存在巨大分歧。
站在传统忠君角度来看,若皮日休确实投靠黄巢,那就是背叛唐朝,属于失节之士。很长一段时间,不少文人因此贬低皮日休。可换一个视角,晚唐朝廷早已腐朽,对百姓横征暴敛。百姓活不下去才起兵反抗。皮日休一生文字都在为民发声,他的选择,放在乱世之中,很难简单用忠或者不忠两个字盖棺定论。
这也是皮日休独特的魅力。他不是完美无瑕的圣人,也不是单纯风流才子。他是一个有理想、有锋芒,同时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他年轻时寒窗苦读,希望进入朝堂,救民于苦难;他看透官场黑暗,写下尖锐文章警示世人;王朝崩塌,战乱降临,他身不由己,最终下落成谜。
大唐的落日缓缓下沉。黄巢起义之后,藩镇彻底脱离管控,数十年之后,唐朝灭亡,五代十国乱世开启。无数王侯将相、文人墨客,都被淹没在时代浪潮之中。很多当年名噪一时的人物,作品慢慢散佚,名字渐渐被人遗忘。
皮日休不一样。王朝覆灭,战火焚城,他的《皮子文薮》流传下来。那些带着锋芒的短文,那些悲悯民生的诗句,跨越千年,依旧能够打动读者。
有人偏爱李白飞扬的浪漫,敬佩杜甫沉郁的家国情怀,欣赏王维空灵山水。而皮日休,留给后世的,是晚唐泥潭里,一束不肯熄灭的锋芒。
他告诉世人,哪怕世道崩坏,前路茫茫,读书人依旧可以拿起笔,看见底层苦难,敢于说出世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