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的长安,早已褪去开元盛世的万丈荣光。
曾经万国来朝的帝都,如今暮气沉沉。朝堂之上党争不休,地方藩镇割据混战,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百姓。无数读书人怀揣登科入仕的梦想,千里奔赴长安参加科举。在这群考生之中,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考官们看见他的试卷便皱眉避之,民间百姓却争相抄写他的诗文。此人便是罗隐。
罗隐这一生,堪称古代科举史上最悲情也最桀骜的范本。他才华横溢,诗文名满天下,文章犀利通透,一针见血戳破世间虚伪。
可他前后十次参加进士考试,次次落榜,耗尽半生光阴,始终拿不到那张进士及第的文凭。世人熟知他那句“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大多只当他是个擅长咏物写小诗的文人。很少有人知晓,写下这句诗的罗隐,亲眼见证大唐一步步走向崩塌。
他用文字嘲讽权贵,批判世道,因文字锋芒太盛,被朝堂权贵刻意排挤,终生困于科场。
直到大唐江山摇摇欲坠,年过半百,他才放下科举执念,南下投奔吴越王钱镠,在乱世之中寻得安身之所。
公元833年,罗隐生于杭州新城,也就是今天浙江杭州富阳区。罗氏在当地属于地方望族,家族子弟多读书习文。少年时期的罗隐天资过人,读书一目数行,诗文落笔即成,在江东一带早有才名。与很多温和内敛的读书人不同,罗隐天生性格耿直,眼里容不下虚伪做作。他写文章不爱堆砌华丽辞藻,偏爱直抒胸臆,点评时事,剖析人性。小小年纪,文字里就带着一股锐利的锋芒。
晚唐读书人想要改变命运,最核心的出路依旧是进士科。晚唐进士含金量极高,一旦登科,便可平步青云,获得朝堂官员的举荐,是无数寒门与地方士子毕生追求。年少成名的罗隐,自然也将进士及第当作人生首要目标。
二十岁出头,罗隐收拾行囊,离开江南故土,远赴长安参加科举。此时的他满怀信心,自认凭借自身文采,一举登科并非难事。他初入长安,游历京城名胜,拜访文人雅士,诗文一经传出,立刻收获大量读者。长安城里,不少文人都看好这个来自江东的年轻人,认为他很快就能金榜题名。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场奔赴长安的赶考,会变成持续数十年的漫长噩梦。
罗隐落榜的原因,并非文笔不足。恰恰相反,正是他的文笔太过尖锐。晚唐科举,除了试卷本身,非常看重行卷。考生会提前把自己的诗文作品送给朝中权贵、文坛前辈阅览,博取好感,依靠权贵推荐提高录取概率。大部分考生的行卷诗文,大多歌颂盛世、赞美公卿,措辞委婉得体。罗隐的行卷不一样,他的文章常常直指时弊,讽刺官僚虚伪,批判社会不公。
权贵们读到罗隐的文字,一眼就能感受到文字里的刺。这些文章读起来痛快,却会刺痛身居高位之人。掌权考官心中清楚,如果录取罗隐,此人一旦入朝为官,必然直言敢谏,容易惹出祸端。于是每一次放榜,罗隐的名字都被刻意剔除。
第一次落榜,罗隐认为只是偶然失手。他收拾心情,准备下一次考试。第二次、第三次……一年又一年,罗隐滞留在长安。长安物价高昂,长期旅居开销巨大。为了参加科举,他耗尽家中资产,日子日渐窘迫。昔日江东富家才子,慢慢变成漂泊京城、囊中羞涩的落魄书生。
滞留长安的几十年间,罗隐亲眼看见晚唐社会的种种乱象。朝廷宦官把持朝政,随意废立皇帝;牛李党争延续数十年,官员相互倾轧,办事只看派系,不问是非;各地藩镇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天灾频发,官府依旧横征暴敛,底层百姓苦不堪言。
这些见闻,全部化作罗隐笔下的文字。他写下大量杂文小品,后来汇编为《谗书》。“谗”就是谗言,罗隐给这本书取名《谗书》,本意就是:这本书里的文字,都是世人眼中招人嫌恶的刺耳之言。
《谗书》里面的短文篇幅短小,借古讽今。《英雄之言》一篇,直接戳破帝王话术。自古帝王起兵,口中都说为救万民,罗隐直言,所谓英雄,不过是抢夺天下财物,害怕别人来抢夺,才假借救民的名义。这番言论,在当时惊世骇俗。在那个时代,没有人敢如此直白揭穿统治者的伪装。《越妇言》借朱买臣故事,讽刺那些一朝得志就背弃初心、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
《谗书》一出,迅速在民间流传,百姓与底层读书人争相传阅。但是这本书,彻底断了罗隐科举之路。朝中权贵读到《谗书》,对罗隐更加忌惮。在他们眼中,罗隐是一个偏激、爱非议朝政的狂生。只要掌权的这批人还在主持科举,罗隐就永远不可能被录取。
罗隐不是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也曾短暂怀疑,是不是自己文字太过锋利,才屡屡碰壁。可他反复思索,不愿意为了一张进士文凭,磨平自己的棱角,写那些违心奉承的文字。他可以接受落榜,但无法接受违背本心。
长安漂泊岁月,罗隐结识了不少同样失意的文人,其中包括陆龟蒙、皮日休等人。晚唐文坛,皮陆二人隐居江南,诗文多写山水风物;而罗隐身处京城漩涡之中,文章重心永远落在现实人间。他们身处同一个时代,文风却截然不同。
罗隐前后一共参加十次进士考试,史称“十上不第”。从青年考到白发渐生,整整二十多年光阴耗在长安科场。十次落第,击碎了罗隐年少时的青云梦。五十多岁的罗隐,早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奔赴长安的江南少年。家中资产耗尽,功名遥遥无期,大唐天下动荡加剧,黄巢起义席卷南北,战火蔓延至关中。长安不再安全,罗隐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滞留半生的长安。
离开长安之后,罗隐没有立刻返回江南。他辗转河南、湖北一带避难。乱世漂泊,一路上目睹战火摧残,城池残破,流民遍地。他亲眼看见起义军横扫州县,朝廷军队节节败退,繁华都市化为焦土。这段逃难经历,进一步加深罗隐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大唐的崩塌,早已无可挽回。
漂泊途中,罗隐依旧没有停止写作。他的咏物诗,不追求辞藻华丽,习惯从小事物入手,引申人世道理。《蜂》便是这一时期代表作: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世人大多把这首诗当作咏蜜蜂的小诗。可结合罗隐所处的时代来看,诗歌背后是万千底层百姓的写照。百姓终年劳作,辛苦耕耘,创造财富,可收获的成果,大多被权贵豪强夺走。辛苦一生,终究一无所获。短短四句,写尽底层人的无奈。这首诗流传千年,到今天依旧家喻户晓。
除了《蜂》,罗隐还有《西施》:“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自古以来,很多文人习惯把亡国罪责推到女子身上。罗隐一句话推翻这个论调。国家兴亡自有大势,不能把亡国之锅甩给女子。如果西施能够灭亡吴国,那越国灭亡,又该归咎于哪位女子?这样的观点,在晚唐时期,思想远超同时代大多数文人。
罗隐诗文通俗,道理通透。和李商隐幽深晦涩、辞藻华丽的诗歌不一样,罗隐的诗句简单直白,普通人也能读懂。这也让他的作品在民间传播度极高。但在朝堂士大夫圈子里,罗隐并不受待见。很多高官认为他文字浅薄,喜好讥讽,缺少文人温厚之气。
唐僖宗光启三年,罗隐五十四岁。辗转漂泊多年,他回到江南故土。此时天下四分五裂,中原战火连天,而江浙一带,由钱镠掌控。钱镠便是吴越国的开创者。钱镠出身底层,早年贩盐起家,靠着军功逐步平定江浙各路乱军,占据两浙十三州。钱镠眼光长远,懂得爱惜人才,治理地方,保境安民。
回到杭州的罗隐,打算拜见钱镠。在正式拜见之前,罗隐依旧不改一贯风格,先投献诗文。他写给钱镠的开篇诗文,还带着一点调侃。钱镠手下官员看到之后,认为罗隐过于轻慢,建议钱镠不要重用此人。钱镠读完罗隐全部文章,看法完全不同。钱镠本身并非出身书香世家,为人务实,他看懂罗隐文字背后的才干与见识。钱镠认定罗隐是难得人才,不计较他言语锋芒,决定召见罗隐。
两人相见,一番交谈。钱镠十分欣赏罗隐的见识与谋略,将罗隐留在幕府之中。半生科举碰壁,在大唐朝廷得不到半点认可的罗隐,在吴越之地得到重用。
初入钱镠幕府,罗隐担任掌书记,负责起草文书、奏章、檄文。钱镠军政大事,常常征询罗隐意见。罗隐依旧保持直言习惯,有想法直接说出,不会刻意讨好钱镠。难得的是,钱镠心胸开阔,听得进逆耳之言。
有一件事,最能体现罗隐的性格。钱镠平定两浙之后,想要向朝廷上表,请求加封自己为吴越王。罗隐却提出建议,劝钱镠不要上表。罗隐认为,大唐王室衰微,名存实亡,中原政权更迭不断,不必急于向唐廷求取王爵。钱镠思索之后,没有采纳罗隐这条建议,依旧遣使上表。不过钱镠并没有因此怪罪罗隐,依旧信任他。
还有一件广为流传的轶事。钱镠喜欢游宴,修筑宫殿,想要扩建杭州城。罗隐直言劝谏,提醒钱镠,当下乱世,应当休养生息,减轻百姓负担,不宜大兴土木。罗隐的劝谏,言辞直率。钱镠听完,权衡利弊,适当放缓工程规模。
很多人会疑惑,罗隐在长安,因为直言讥讽权贵处处碰壁;为什么到钱镠这里,直言进谏却能够平安无事,还得到重用?核心原因,在于君主格局不同。长安朝堂的官僚群体,大多出身门阀世家,习惯粉饰太平,无法接纳尖锐批评。钱镠白手起家,长期在地方打拼,亲历战乱,深知民间疾苦。他需要务实的谋士帮自己治理疆域,能够包容罗隐直言不讳的性格。
罗隐在吴越任职期间,替钱镠撰写大量上表朝廷的文书。朱温篡唐,建立后梁,派遣使者南下,册封钱镠为吴越王。消息传来,幕府众人议论纷纷。罗隐力劝钱镠起兵讨伐朱温。罗隐认为,朱温弑君篡国,是叛贼,作为大唐臣子,应当兴兵讨伐。
钱镠考量天下局势。中原已经被朱温掌控,各地藩镇实力分散,如果吴越单独出兵,胜算很小,反而会引火烧身,毁掉两浙百姓安稳生活。钱镠最终没有采纳罗隐伐梁的提议,接受后梁册封。但钱镠依旧尊重罗隐的想法,没有降罪。
这件事也能看出罗隐的立场。罗隐一辈子批判晚唐朝廷弊病,写文章痛骂官僚腐朽,可他内心依旧认同大唐正统。他厌恶的是腐朽官吏,不是大唐王朝本身。当朱温篡唐,他内心十分愤慨,希望能够举兵讨贼。只是现实局势,并不允许。
在吴越国,罗隐历任钱塘令、司勋郎中、给事中等官职。他做钱塘县令的时候,治理地方,体恤百姓,断案公允,在民间留下不错口碑。不同于很多文人只懂纸上谈兵,罗隐长期观察社会底层,懂得民生艰难,具备治理地方的思路。
此时罗隐年纪已经六十有余。半生漂泊,十次落榜,饱受冷眼,晚年终于有稳定官职与俸禄。他不再为科举苦苦挣扎,不再在长安街头忍受贫寒。江南水乡,安稳的生活,给了暮年罗隐一个落脚之处。
罗隐的创作,贯穿一生。他的作品分为诗歌、杂文小品两大类。《谗书》五十篇,是他杂文最高成就。短小精悍,借历史故事寓言现实,几乎每一篇都暗藏讽刺。
很多人读罗隐,会觉得他消极悲观。但这是一种误解。罗隐不是天生厌世。他年少满怀理想,渴望入朝,匡正时弊。数十年亲眼目睹朝堂腐败、战乱杀戮,理想一次次被现实碾碎。他的文字,不是无端吐槽,而是看透乱象之后的反思。他嘲讽虚伪,同情底层,希望世道能够变好。只是他看透,改变太难。
罗隐还有一句传世名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出自《筹笔驿》。这首诗凭吊诸葛亮。诸葛亮一生智谋盖世,鞠躬尽瘁,可终究无法兴复汉室。罗隐感慨,英雄能否成事,不光依靠才干,还要看时机大势。时机到来之时,天地万物都会助力;大势逝去,就算英雄豪杰,也身不由己。这句话道尽大势对人的束缚,流传至今,无数人引用。
这句诗,也像是罗隐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他身负才学,生在大唐末世。时代大势崩坏,任凭个人才华再高,也难以扭转局面。他十次科考落榜,不是能力不行,是世道不给机会。
罗隐的诗歌题材广泛,咏史、咏物、感怀、写景都有。语言通俗流畅,不堆砌生僻典故。在晚唐,诗坛分为几种风气:李商隐绮丽幽微,杜牧俊爽怀古,而罗隐走通俗说理路线。他的诗,自带思辨色彩,读起来容易读懂,回味却很深。
但是在传统文学史很长一段时间里,罗隐的地位不算高。古代不少文人觉得罗隐诗文太过直白,讥讽太多,缺少含蓄蕴藉的美感。一直到近现代,大家才重新发掘罗隐文字里的价值。他关注民生,敢于批判强权,不盲从传统定论,思想在晚唐文人中独树一帜。
罗隐还有一件趣事,民间记载罗隐相貌丑陋。相传罗隐才华盖世,可样貌不佳。宰相郑畋的女儿读罗隐诗文,十分仰慕罗隐,一心想见其人。郑畋便安排罗隐来到家中。郑女隔着帘幕偷偷看罗隐,见到罗隐容貌,大失所望,从此再也不读罗隐的诗。这个故事记载于笔记小说,属于逸闻轶事,未必完全属实,却广为流传,也侧面说明罗隐在当时名气之大。
公元910年,罗隐病逝,终年七十八岁。
这个寿命,在战乱频仍的晚唐五代,算得上高寿。
罗隐去世的时候,大唐早已灭亡,中原已经改朝换代。
他走完了横跨晚唐与五代初年的漫长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