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入夜,京郊旧台边来了一辆空车。
车辕上还带着泥,领车的人拿出一页盖过印的支取单,先请陆还真看,随后才叫脚夫卸下绑货的绳。
陆还真没有去接那页纸,窄刀仍抵在铜片背后,等一块细小的锈皮完全剥下来,才抬起头。
“取什么?”
“借一批未刻纹的铜料,另支补灵石,先转去燕回前站。”
“借谁的?”
来人将支取单往前递了一点。
“原先拨给旧台的那批,库中前站一项暂时凑不齐,玄灯前辈说,先从这里周转。”
陆还真放下窄刀,把纸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原拨的数写着,待补的日期却空着,末尾留给他签收的地方,比前面那些字还宽。
老人看了片刻,抬手让脚夫把刚松开的绳重新系回去。
“空车来,空车回。”
领车的人顿时急了。
“前站要紧,山里等着用。”
“你们等着,我就不等了?”
陆还真用刀柄叩了叩台边那一圈尚未补合的铜槽,空响从缺口滚出来,坐在远处替师父理副册的姬幼月,也抬起头。
这批料已经拨到了旧台,哪片填哪里,老人都亲自量过,运回去容易,再送回来时,谁肯先把他这座早就欠着的台补齐?
领车人不敢伸手搬,只好取出联络符,借台旁既有的符路,请玄灯子自己来说。
青灯照进水镜时,澹台水镜也从屋中出来了。
她今日来取最后几页损耗副册,手里的书还没合,便听见玄灯子开口要陆还真顾全眼前大事。
陆还真将支取单放到镜前,指着没有填字的那一格。
“哪日归还?”
“前站立住,后批修料到了便补。”
“哪一批,谁已经装车了?”
玄灯子的手停在灯沿,旁边的管事翻了两页册子,只找到待催的数,没有运出的回执。
陆还真把支取单推回去。
“你自己库里的东西,你尽管调,这里已经分给了回程旧台,缺的口也是我们回来时要过的,不能拿一张还没装车的账来填。”
玄灯子冷冷看着他。
“你认定这路与你无关?”
“我认定拆了这里,你也得晚回去。”
陆还真俯身取出原册,将已经耗在每一道旧纹上的铜料与灵石摊给镜中人看,翻到末页时,又把待补的缺口划在旁边。
他没替燕回前线挑地方,也没问来援的人该用几件法器,只把自己守着的这一处讲清,连那几片先前嫌人乱摸的残铜,也取来压在了册上。
能补哪一截,不能补哪一截,一眼便看得见。
澹台水镜走到台旁,将自己的副册与原册对过,拿笔添了今日实际新换下的一页。
玄灯子见她过来,索性将另一张图也照进镜里。
“你上回分开的两条沟,前面已经照着去验了。”
图中一处被重新圈起,旁边有随行修士留下的验地字样,说这里能摆下前站用的符座与料架,却未见陈王。
“如今这一处可以签了?”
澹台水镜先看封皮的传递时辰,才去看落点,她在那句未见陈王上停了一下。
“验地的人已经到了?”
“到了,连地基都看过,你还要等什么?”
“那便签能落地的这一项。”
玄灯子身边的管事将文书翻过来,上面并列两栏,一栏是物料可落,一栏仍是目标现位,后者被细线引着,落到同一个印框里。
澹台水镜将自己的笔搁下。
“拆开。”
管事看向玄灯子,后者闭着的右眼动了动,灯口那一点火也跟着不稳。
“你以为前站只为追他?”
“那便更该拆开了。”
澹台水镜把上次送出的副图拿过来,压住今日新图的一角,图里那两条隔着断崖的沟,仍清清楚楚分在两边。
“能运料,是实地的人看见的,陈王在不在,是另一件事,把两项并到一个印下,后头问起来,你让验地的人怎么答?”
姬幼月站在她身后,想起上回师父失去的顺位,目光不由移向玄灯子手边的册子。
澹台水镜没有去看那个名字,提笔在验地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把实际到场之人的回报附在后面。
目标一栏仍留着原报上的未明。
玄灯子看过,半晌,将纸交给旁边管事。
“按外缘已验之地卸料,里头先不立主座。”
管事迟疑道:“原先备的是往里送的数。”
“到了多少,用多少。”
玄灯子抬眼看向空车的领车人,又把旧台那张借料单取了回去,青火擦过纸边,将陆还真尚未签过的空处烧掉一角。
陆还真没有拦,等镜中光暗了,才将自己的原册重新扣在石台下。
领车人带着脚夫走了,车轮碾过地面的旧辙,来时没装货,离开也没多出一根铜条。
姬幼月望着空车,又望向师父手里的文书。
“那他们就进不去了?”
澹台水镜道:“仍会进。”
“人手、已经到手的料、能用的路,都还在,只是不能把没到的也写成到了。”
陆还真正把一块铜片重新塞回台缘,闻言转过头。
“小姑娘,你记着,谁说什么都齐了,先叫他拿出来摆一遍。”
姬幼月点点头,走去收茶杯时,顺手将地上那条没用上的绑货绳盘到一旁,省得老人再来回时绊着。
当夜的新函先走旧符路,至山外能接信的地方停下,再由两名传信人换手送进山中。
最后一段须靠脚程,石梁坪原来的军用中继还没接好,催得再急,也没有一只完好的符匣替他们跨过那段断路。
第二日午后,函才到了燕回外缘。
陈一天这时正与高依依、小白伏在北肩横路旁,隔着一层矮树,看一队原本往坡上抬料的人又走了回来。
前面的木杠先掉头,后面的长箱却卡在两块岩石之间,几个脚夫挪了两次,才把箱底一角抬过路边的石槛。
护队修士拿着新函,脸色不怎么好看,偏偏还得先将窄路上的人清开,免得折返的长料与后来者迎头撞在一处。
高依依仔细看了眼箱外的封签,又看露在布角之外的铜边。
她认得这是铺符路常用的底料,却看不到封着的内纹,也没凭几片铜便给对方将要立的阵取名字。
她轻声说:“要在下面卸了。”
陈一天指了指坡上那杆还没拔的旗。
“人还没全撤。”
那里有两名看路修士,一人守着空料架,另一人正替护队者收束长绳,原本准备接上北肩的通路还拦在树间,绳尾没有完全拉开。
他们方才若照图从这边过,便会落到料队正上方,哪怕能打穿,墨影也会顺着第二场动静跟上来。
眼下车队掉了头,那两个看路的仍在,陈一天没急着把一次改道当成整条路已经空了。
他让小白盯住坡上的脚步,自己沿树根往前移了一小段,神识只向下方几名正在争执的人收去。
隔着几十步,箱木摩擦的动静先撞进耳中,随后才是断断续续的话。
“明明叫我们往上抬,如今又说不设了?”
“谁说不设,先在外侧坪地接符匣,里头的主座等实地再报。”
“那上面的旗呢?”
“人撤下来护料,旗先留着,别叫后来的人又把箱子抬上去。”
陈一天听清这几句,便将神识收回,没有再顺着那封传来的文书去猜京中是谁下的令。
他眼前真正有用的,是上面的人要走,而接替的人还没来。
一名看路修士已经走到坡下,又被护队者叫了回去,让他把料架旁最后两只匣子带下来,那人只得重新上坡,原本空出的一截路又被堵住。
小白刚抬起的脚立即收回,银雾也贴在草根间停住,没有顺着那片还在晃动的树叶继续向前。
陈一天等那人真从料架后搬出匣子,才悄悄换到另一块石后,目光一直跟着他的鞋底走到低处。
高依依在他身边看着,忽然将早间那张记声的纸递了过来。
陈一天低下头,高依依拿指尖按住图上那个朝北的圈,问道:“若他们不走呢?”
“就从后面那条干沟绕,晚些到也去。”
他沿图比了一下,又看向前面的岩影。
“好容易有了方向,不能因为路上多几只箱子,就又退回去听一晚上。”
高依依将纸替他收好,陈一天这才指向那条可以穿人的石缝。
“等长箱下去,我们从空架后面过,行么?”
高依依看了眼他们身侧的石缝,那道缝接在空料架背后,出口只有一人宽,若前面的路没空出来,人过去了便得在架底挤着等。
她没立即答应,先将一缕极淡的灵光贴进石缝,等那头不再有搬动声,才点了点头。
“我先拆绳,你跟着进,别让小白留在这头。”
陈一天应下,回身将三人的行囊全收紧了些,又把小白挂在外面的水囊取下,让她自己抱在怀里。
小白看看那条石缝,小声问:“能不能从上面跃过去?”
“能,上面那几个人也能看见。”
陈一天替她将银发塞进衣领,免得钻过去时勾住石头。
“这回不用你跑得最快,跟着依依走稳就成。”
小白抱紧水囊,没再争,伏下去时还特意将装着惊鸿的软袋拨到胸前。
坡上最后一只长箱落到低处,有人吆喝着让脚夫换肩,两名看路修士终于跟下去了。
空料架的绳头还在晃。
高依依伸手拨开石缝内一处细结,附在绳上的示警符没有被扯响,只在她指间轻轻一暗,随即连绳一起伏回岩面。
陈一天跟着她过去,半侧着肩从最窄处钻出,没有把空架掀翻,等小白也落在脚边,三人便贴着料架后的斜壁横走。
不到十步,树荫已经遮住他们。
陈一天回头看了一眼,那杆旗仍在树梢露头,远处的人只见旗没倒,脚下那段本来有人看着的路,却已真真正正由他们走过去了。
小白的袖口蹭掉一小块线头,她伸指按住,没有忙着去扯,直到高依依把她带进岩后的阴凉,才松开一直抱着的水囊。
“过去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小声,脸上却带着笑。
陈一天替她把线头收进袖里,抬头沿北肩看去,前面岩壁向外多伸出一层,底下像有一块能够遮身的石棚。
那正是他在横路上看中的岩影。
从这里走过去,不必再下到运料的大路,可石棚两端有没有人,仍被一片斜生树丛遮着,须近处再看。
高依依把图摊开,陈一天拿笔在刚走过的料架旁点下一笔,随后将两条退回横路的细线记清。
一条是方才的石缝,另一条绕过矮树能回到干沟,前者窄,后者远,真到要退时不能三个人都挤在一处。
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撞木响。
原本腾出来的卸料地边,多了几个并未跟着人族旗号走的人,为首者穿着旧皮短褂,灰色硬须一直长到颈侧,抬脚便将一根准备横挡路口的木杠拨到了旁边。
护队修士立即拦过去,手还没搭上符袋,那人便先伸手指向山里,又指了指自己身后。
“让我走在前头,倒把回来的路拦了,你们这生意做得好啊。”
陈一天压住准备探头的小白,三人一同退回树影里。
石棚还没到手,下面又来了一拨要借这条山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