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接过林舟递来的粗陶碗,碗里是凉透的井水。
院墙外的巷子里静了许久,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保安团的脚步声,拖沓着往正街去了。
林舟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往厢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周烧退了,后半夜呼吸一直稳着。
沈墨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枪身冰凉的金属纹路。
天蒙蒙亮你就去后巷盯着。
查户口的一般卯时动身,从正街往两边巷子里扫。
真摸到这边来,先报信。
林舟点头,拎着枪靠在院墙上,没再多话。
天边刚泛出点鱼肚白。
灶房的烟囱先冒了烟。
老王端着几个窝头过来,脸色比昨夜还沉。
刚听见前街动静了。
紫纹队的人跟保安团凑了一队,挨家挨户砸门。
再过两炷香,估摸就摸到这条巷了。
你们得趁早走。
老陈刚醒,听见这话瞬间清醒了。
那路引的事……
他话说到一半,看向沈墨。
沈墨放下窝头。
你说的做假路引的,在哪儿。
镇东头,破烂市边上。
老陈说。
姓刘,外号刘麻子,专干这营生。
就是这人贪,价码高,而且嘴不严。
眼下没别的路子。
沈墨起身。
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赶在查户口的过来之前,先拿到路引,再去骡马市。
几个人轻手轻脚出了后门。
老周烧退了大半,能自己走路,只是脚步还有点虚,张奎在边上扶着。
王根生埋着头跟在最后,大气都不敢喘。
巷子里还蒙着晨雾,两侧的土坯墙泛着潮气。
刚拐过两个弯,前面忽然传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是巡逻的。
老陈低声说了一句,赶紧往边上的柴草堆后躲。
沈墨抬手按住凌雪的手腕。
不用全遮。
他扫了眼旁边的排水沟。
雾往沟里走,引着他们往那边去。
凌雪指尖微动。
一缕灰雾贴着地面飘出去,顺着排水沟往巷尾漫。
前面的脚步声停了停。
队长,你看那边!
有人喊了一声。
是不是有人跑了?
追!
杂乱的脚步声顺着排水沟往巷尾去了。
几个人趁机起身,快步往另一条岔巷走。
王根生腿都软了,全靠老陈拽了一把才跟上。
绕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破烂市边上。
巷子两侧堆着废铜烂铁,气味混杂着霉味。
最里头一间破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就是这儿。
老陈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的声音尖细,带着点不耐烦。
我,老陈。
找刘哥做点活。
门里算盘声停了。
片刻后,门拉开一条缝,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三角眼扫了扫众人,脸色微变。
你疯了?
他压低声音。
这满镇都在查逃犯,你带这么多生面孔过来,是想把我也搭进去?
刘哥,明人不说暗话。
老陈说。
五张路引,要能过卡口的。
价钱你开。
刘麻子眯着眼打量了众人片刻,伸手比了个数。
两袋粗粮。
少一个子都不行。
你抢钱啊!
林舟当场就沉了脸。
寻常一张路引才两个铜板,你这翻了几十倍!
嫌贵就别来。
刘麻子作势就要关门。
现在镇上查得严,做你们这单,我得担掉脑袋的风险。
爱要不要。
沈墨上前一步,挡住林舟。
可以。
他看向老陈。
给他。
老陈咬咬牙,从布包里掏出两袋粗粮,递了过去。
刘麻子掂了掂分量,脸上才露出点笑。
等着。
他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摸出几张泛黄的纸,又拿了铜印和印泥,低头写写画画。
片刻后,五张路引递了出来。
都是正经民户的身份,名字籍贯都编圆了。
卡口那边查不出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真要是被抓住了,别把我供出来。
沈墨收了路引,分给众人。
走。
几个人没多逗留,转身往骡马市的方向去。
刘麻子在后面关上门,算盘声很快又响了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镇东口人渐渐多了。
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户、挎着篮子的妇人,都往卡口那边凑。
沈墨远远就看见,卡口的木架上贴着几张画像。
虽然画得走样,可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他们几个。
保安团的人端着枪站在两边,逐个核对路引和人脸。
边上还站着两个穿灰制服的,是紫纹队的人。
林舟脸色一沉。
不好办。
紫纹队的人在,路引怕是混不过去。
老陈也慌了。
怎么紫纹队的人亲自守卡口了……
沈墨目光扫过旁边的车队。
那是拉布匹的马车,往临河县城去的。
他说。
货多,人杂,装卸货的时候最乱。
咱们混在装卸的伙计里过去。
凌雪。
等会儿货车过卡的时候,起雾,不用大,遮住卡口的视线就行。
凌雪微微点头。
正说着,几辆拉着粗布的马车慢悠悠驶了过来。
赶车的伙计跳下车,跟卡口的头目递烟说笑。
后面跟着几个短打扮的装卸工,等着过卡去街对面卸货。
就是现在。
沈墨低喝一声。
几个人低下头,拢了拢身上的旧衣服,混在装卸工的队伍里往卡口走。
凌雪指尖灰雾悄无声息散开。
晨雾本来就重,这一下更浓了。
怎么回事,雾怎么又大了。
卡口的人骂了一句,揉了揉眼睛。
赶车的伙计打着哈哈。
海边就这样,官爷您多担待。
趁着雾气最浓的刹那,几个人脚步不停,顺着马车边溜了过去。
紫纹队的人刚要抬头细看,雾气刚好散了些。
眼前都是装卸工的背影,看不出异样。
等他们反应过来不对劲,几个人已经走到了骡马市边上。
骡马市的空地上,停着两辆挂着布篷的骡车。
车把式蹲在车轮边抽烟,见有人过来,抬了抬眼皮。
去临河县城的?
一人五个铜板,人满就走。
沈墨付了钱,几个人陆续上车。
车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乘客,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低着头各自歇息。
老周靠在车厢最里面,裹着件旧棉袄,闭着眼养神。
王根生缩在角落,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林舟坐在车辕边,手按着腰后的枪,目光留意着后面的镇口方向。
凌雪坐在沈墨边上,指尖搭在车板上,一缕极淡的灰雾顺着车轮往后飘,探着有没有追兵。
车把式抽完烟,把烟袋锅子往车轮上一磕。
走了!
骡车轱辘轱辘动了起来,碾着坑洼的黄土路往西去。
镇口的土围墙渐渐落在身后,越来越小。
老陈长长吁了口气,靠在车板上。
总算是出来了。
沈墨没接话。
他目光落在车厢另一侧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乘客身上。
那人从上车起就没抬过头,一直翻着手里的旧账本。
袖口垂落的瞬间,隐隐露出半块金属徽章。
纹路冷硬,和紫纹队制服上的徽记,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