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重伤致残的消息,悄没声地刮遍了整个大院。茶余饭后,树荫下、廊柱旁,总少不了三五成群的人,压低了声音叹气议论。
“唉,真是可惜了……顾家那老大,多好的苗子啊,年纪轻轻就当上团长,前途本该一片亮堂的。”
“可不是嘛!模样周正,能力又强,家世更是没的说,谁家姑娘能嫁给他,那都是天大的福气。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啊……”
“嘘——小声点!”有人赶紧打断,朝顾家的方向努了努嘴,“这话可别让文佩他们听见,人家心里正疼得钻心呢,别再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对对对,不说了不说了……但愿孩子能挺过来,往后少受点罪。”
这些流言,自然也飘进了同住一个大院的赵家。
赵慧敏听到消息时,正低头织着毛衣,手里的针线没留神,一下子戳在指尖,血珠冒了出来。她盯着那点红,愣了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心里头翻涌的,竟说不清是啥滋味。
是高兴吗?因为那个曾经让她少女怀春,却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的顾淮安,从云端跌了下来?
好像也不全是。
或许,更像是一种复杂的释然,好像命运替她印证了“得不到也好”的隐秘庆幸?
她下意识想到了苏禾,那个最终抓住了顾淮安心的女孩子,现在该怎么办?
她会离开他吧?
想到这儿,赵慧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又掺进了一丝微妙涩然。
晚饭时,赵母看女儿一直心神不宁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还有点暗暗的庆幸:“慧敏啊,妈现在回头想想,倒觉得幸好你当初跟顾淮安没成。
你看他现在这情况,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不是妈心狠,女孩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光有感情顶不了饭吃。”
赵父也清了清嗓子,跟着劝:“你妈说得在理。慧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也该彻底放下,往前看了。
爸单位里新来个小伙子,家境人品都不错,改天我安排你们见个面,处处看?”
赵慧敏低着头,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沉默了好半天,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里里外外都是对父母之命的顺从,或许,也藏着一点点对自己那点残余执念的强行割舍。
另一边,苏家的客厅里。
苏国栋和林婉秋其实早就从医院探望时,知道了顾淮安伤势的严重性,但两人心照不宣地对外守着沉默。
有些话,关起门来跟自家人说没问题,可一旦传出去,就成了凉薄势利的闲话,平白惹人非议。
他们之前苦口婆心劝苏禾“现实一点”“长远考虑”“感情不能当饭吃”,让她趁早跟顾淮安分开。
这些盘算,只能烂在自家人肚子里。
苏雪柔得知消息后,心底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嫉恨,像是突然找到了个隐秘的宣泄口,悄悄冒出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凉的窃喜。
当初听说苏禾的对象竟然是顾家那个耀眼夺目的顾淮安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又闷又涩,私下不知嘀咕了多少回“顾淮安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看上苏禾这个乡下丫头”。
如今……她几乎要忍不住冷笑出声。
腿瘸了,前程毁了,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让人望尘莫及的顾团长了。
苏禾现在不管是咬牙硬撑,还是果断放弃,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呵呵,光是想想,苏雪柔就觉得自己憋了好久的气都顺了不少。
可面上,半分都没显露,反而蹙起眉头,露出一副担忧又关切的模样,轻声细语地问:“爸妈,我听说……顾家大哥伤得特别重?那小禾她现在……可怎么办啊?”
林婉秋本来还在为苏禾的倔强恼火,一听这话,当即忍不住抱怨:“那个死丫头!我们好心为她好,劝她想想以后,趁早分开算了,她倒好,梗着脖子不听!我看她就是鬼迷心窍了!”
“妈,”苏雪柔柔声打断,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的光,“这个时候咱们自家人要是还劝分,外人知道了该怎么说小禾?她本来就执拗,咱们就……随她去吧。”
她心里却在想:绑死吧,最好就这样跟顾淮安绑在一起,一起去面对那一地鸡毛的未来!
“感情?感情能当饭吃?”林婉秋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她现在年轻,凭着一股热血冲劲什么都敢扛,真要跟顾淮安在一起了,以后柴米油盐、伺候病人、还要受外人指点……
有她后悔的时候!到那会儿,哭都来不及!”
苏国栋闷头抽着烟,没说话,但眉宇间的神色显然是赞同妻子的。
对他们来说,趋利避害是本能,女儿眼前或许痛苦的“分开”,远比未来漫长的“拖累”要容易接受得多。
门里门外,说的、想的,不过是“现实”二字的不同写法罢了。
苏雪柔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掩去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如愿以偿的弧度。
一旁的苏卫民见状,也学着大人的模样,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哎……”
——
这天,苏禾照常来到医院。她没直接去病房楼,而是在住院楼后方那片供病人透气的小花园边缘,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大树下,站着几个人,是顾淮安团里的人,参谋长李长生,还有一营长雷建国、二营长王猛。
这会儿,几个人的眼眶都红着,神色激动得厉害。
“……要不是为了救我,顾淮安他根本不会变成这样!”李长生狠狠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责。
“放屁!”雷建国攥紧了拳头,声音粗哑,“这种混账话别再说了!团长救谁,那是他的本能!他现在是倒下了,但在我雷建国心里,他永远是我的团长,是指挥部挂了号的‘尖刀’!”
“医生说的是医生的话,可咱们团长是什么人?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多少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任务,他都硬生生完成了!这次也一样!咱们得信他,比谁都信他!”
雷建国越说越激动,“就算……就算他真的站不起来了,他脑袋里装的那些东西、一身的本事,难道就废了?我不信!”
王猛使劲点头,眼里闪着亮闪闪的光:“对!建国说得对!团长以前就常跟咱们说,当兵的脊梁骨,不是靠两条腿撑起来的,是靠这里!”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心口,语气格外坚定,“只要这里不塌,天就塌不下来!我媳妇儿都跟我说了,等团长好些了,让我求团长给娃起个大名,沾沾团长的才气!”
“就是!我也早想好了,以后我儿子,还得让团长教他打枪、教他看地图!这都是团长以前答应过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