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算盘打得震天响,正琢磨着第一把火从哪烧起。
右肩凭空多出一份重量。
一只结满黑泥、油光锃亮的手掌,毫无预兆地搭了上来。那手掌的主人不仅拍了拍,还顺势在潘小贤那件用天蚕丝织就的昂贵法袍上,来回蹭了两下,留下几道醒目的黑印。
“呦,你小子没被灵虚三衰弄死?”
破锣般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音量不高,杀伤力极强。
潘小贤浑身肌肉须臾间绷紧,呼吸停滞半拍。他如今可是货真价实的岁月境大能,神识铺展开来,连地底百丈的蚯蚓翻身都瞒不过他。这人能悄无声息近身,甚至触碰到他的身体,要是递过来的是把刀,他眼下连脑袋在哪都找不着。
转过头。
入眼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缺了两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乱糟糟的头发里插着几根枯草,身上那件百衲衣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酸馊味。
老叫花。
那个在原石星骗了他一万上品灵石,又在神国血祭大阵里把他当诱饵抛弃的老混球。
“前……”潘小贤刚张嘴,喉咙里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哎呀什么前不前辈的,走,咱爷俩去喝花酒!”老叫花根本不给他发问的机会,脏手死死钳住潘小贤的手腕,拖着他就往前走。
这老货的手劲大得离谱。潘小贤暗自发力,企图挣脱,却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神魔镇狱臂,在这只枯瘦的手爪下,竟使出不半点力气。那感觉,宛如蚍蜉撼树,滑稽透顶。
归真境?
不,就算是归真境,也不至于让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老叫花到底藏了多深?破妄?
两人拉拉扯扯,穿过半条街。沿途路人纷纷侧目,一个俊朗出尘的贵公子,被一个臭气熏天的老乞丐拖着走,这画面着实辣眼睛。
“老头,你撒手,我自己会走。”潘小贤压低嗓音,咬牙切齿。
“撒手你跑了咋办?你小子属泥鳅的,滑溜得很。”老叫花非但不松,反而攥得更紧,拉着他拐进一条花街。
花街两侧,红灯高悬,脂粉气浓郁得能把人熏个跟头。楼阁上莺莺燕燕,挥舞着丝帕招揽恩客。
老叫花停在一家装潢极尽奢靡的楼阁前。“群芳髓”。金字招牌晃瞎人眼,门口迎客的女修个个身姿曼妙,修为竟都在紫府境之上。
“就这儿了,听说这家的‘百花酿’和‘醉仙鹅’是一绝,姑娘们的小曲儿也唱得地道。”老叫花拽着潘小贤往里闯。
迎宾的女修嫌弃地掩住口鼻,秀眉倒竖,刚要呼唤护院将这不知好歹的叫花子乱棍打出。老叫花却嘿嘿一笑,空出的左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锭闪闪发光的极品灵石,屈指一弹。
灵石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落入女修高耸的领口里。
女修被那精纯的灵气激得浑身一颤,先前的嫌恶一扫而空,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堆起谄媚笑颜,腰肢扭得若水蛇,连声娇呼:“两位贵客,楼上雅座请!翠儿,快去请牡丹姑娘来抚琴!”
老鸨闻讯赶来,本欲发作,见多识广的她一眼瞥见潘小贤那身行头,再看老叫花出手阔绰,赶忙换上职业笑脸,亲自引路。
顶层雅阁,雕梁画栋,临窗可俯瞰半个天枢星的夜景。
老叫花大马金刀地落座,一口气点了十八道招牌菜,外加五坛陈年百花酿。四个清倌人抱着琵琶古筝鱼贯而入,在珠帘后落座,琴音淙淙,如泣如诉。
潘小贤坐在紫檀木椅上,盯着对面那个正抱着烧鹅狂啃的老头,脑子里千头万绪。
这老家伙三番五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绝非巧合。每次出现,都伴随着生死危机或者天大变故。这次在神国边境撞见,保不齐又憋着什么坏水。
“吃啊,愣着干嘛?这烧鹅火候绝佳,外酥里嫩,你小子不尝尝亏大了。”老叫花撕下一条鹅腿,满嘴流油地递过来。顺手还在旁边侍酒姑娘的纤腰上摸了一把,惹得姑娘娇嗔连连。
潘小贤没接鹅腿,自己倒了杯百花酿,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绵软甘甜,化作精纯灵气游走四肢百骸。
不一会二人酒足饭饱,残羹冷炙铺满桌面。老叫花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鼾声如雷,那呼噜打得连窗棂都在震颤。
潘小贤独自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眼神却没有聚焦。
他翻腕,自储物空间深处摸出一块粉色冰晶。
这冰晶通体剔透,内里封装着细碎的星芒,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仅仅是暴露在空气中,周遭的温度便骤降至冰点,连桌上的残酒都结出了一层白霜。
这是林清寒被星光巨手抓走时,那股冻结时空的寒气留下的唯一残渣。被他用纯阳金火拼死护住,才勉强保存下来。
指腹摩挲着冰晶锐利的边缘,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潘小贤双眉蹙起,心如刀绞。
那张绝世容颜,那柄横在颈间的长刀,那句决绝的话语,日日夜夜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那高高在上的强权。
“怎么了?一副死了老婆的丧气样。”
破锣嗓音突兀响起。老叫花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只眼,斜睨着潘小贤手里的冰晶,没心没肺地调侃。
潘小贤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饮尽,嗓音干涩:“前辈,实不相瞒,我的妻子被一位大能掳走了。对方手段通天,隔着无尽星域随手一击便冻结了时空。我连她的面都没见着,唯一的线索,就是这块粉色的冰晶。”
老叫花凑近瞧了瞧那冰晶,原本浑浊的老眼深处,掠过几分极度隐晦的忌惮。他重新坐直身子,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连带着身上的酸馊味都淡了几分。
“我劝你放弃吧。”老叫花语气少有的严肃,“就当没这个老婆,再找一个。凭你眼下的修为皮相,这天下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潘小贤豁然抬头,死死盯着老叫花。他太了解这老东西了,能让他露出这种神情,说明他认得这冰晶的来历。
“前辈认得她?”潘小贤一把攥住老叫花的胳膊,力度之大,捏得骨节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