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感持续了很久。
像掉进了没有底的井。
竹安把“时针”紧紧攥在手里。
金灰光芒在掌心微弱地跳动。
像守痕人在轻轻呼吸。
周围是纯粹的黑。
没有光。
没有声音。
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这种安静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
脚下突然碰到了实感。
不是硬邦邦的地面。
像踩在棉花上。
软乎乎的。
还带着点温度。
竹安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棉花”陷下去一块。
冒出来些白色的雾气。
雾气散在空气里。
带着股淡淡的香味。
像守痕人头发上的皂角味。
他握紧“时针”。
光芒亮了些。
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这里像个巨大的溶洞。
岩壁上布满了发光的苔藓。
绿幽幽的。
把一切都染成了诡异的颜色。
脚下不是棉花。
是厚厚的白色绒毛。
踩上去沙沙响。
“守痕人?”
竹安喊了一声。
声音在溶洞里荡开。
回音拖得很长。
像有人在模仿他的语气。
没有回应。
只有岩壁上的苔藓在轻轻闪烁。
竹安往前走。
绒毛没过了脚踝。
走起来很费劲。
发光苔藓的光芒里。
能看到岩壁上有很多洞口。
大小不一。
像蜂巢。
每个洞口里。
都隐约传来声音。
有的像钟表在转。
有的像人在哭。
还有的。
像守痕人在喊他的名字。
“竹安……”
声音很轻。
从左边第三个洞口里传出来。
竹安的脚步顿住了。
心脏猛地一跳。
他朝着那个洞口走去。
越靠近。
声音越清晰。
还夹杂着水流的声音。
洞口里很黑。
发光苔藓的光芒照不进去。
竹安举起“时针”。
金灰光芒往前探了探。
里面是条通道。
墙壁湿漉漉的。
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通道尽头。
有个小小的水潭。
水是绿色的。
像翡翠。
守痕人就坐在水潭边。
背对着他。
头发散在肩膀上。
湿漉漉的。
像刚从水里出来。
“守痕人?”
竹安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想起守痕人最后留下的纸条。
归墟里的“我”。别信。
“竹安。”
守痕人转过身。
脸上带着笑。
眼睛亮得惊人。
“你来了。”
她的样子和之前一模一样。
连手腕上银镯子炸开后留下的红痕都在。
可竹安的心里。
却莫名地发慌。
“你怎么在这?”
竹安站在洞口。
没敢进去。
“‘时针’里的光点……”
“那是我的一部分呀。”
守痕人站起来。
往他这边走了两步。
绿色的水光在她脸上晃。
“归墟能把人的意识分开。
现在的我。
才是完整的。”
竹安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红痕很逼真。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的银镯子……”
“碎了呀。”
守痕人低头看了看手腕。
笑得有点委屈。
“但没关系。
我们找到原初齿轮。
就能把它修好。
到时候。
我妈也能回来。”
她说的话。
全是守痕人最在意的事。
可竹安的手心。
却越来越凉。
“原初齿轮在哪?”
竹安握紧“时针”。
金灰光芒又亮了些。
“在水潭里。”
守痕人指向身后的水潭。
水面上泛起涟漪。
隐约能看到个金色的影子在动。
“我不敢碰。
它好像有点怕我。”
竹安的目光在水潭和守痕人之间来回转。
突然注意到。
守痕人的脚。
是悬在半空的。
没踩在地上的绒毛上。
“你不是守痕人。”
竹安的声音冷下来。
“守痕人不会骗我。”
守痕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消失。
变成了纯黑的。
像两个洞。
“你怎么知道?”
“她怕水。”
竹安举起“时针”。
金灰光芒像把剑。
指着她。
“小时候掉进过井里。
从此看见深水就发抖。
怎么可能坐在水潭边?”
守痕人的身体开始变化。
皮肤一点点变得透明。
露出下面缠绕的黑色丝线。
像蜘蛛的网。
“可惜了。
差点就骗到你了。”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像指甲划过玻璃。
“不过没关系。
你总会信的。
因为你心里。
太想见到她了。”
话音刚落。
她的身体突然炸开。
化作无数黑色的丝线。
朝着竹安缠过来。
竹安挥起“时针”。
金灰光芒把丝线斩断。
丝线落在地上。
变成了黑色的虫子。
钻进绒毛里不见了。
水潭里的金色影子突然消失了。
水面变得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竹安喘了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要是稍微犹豫一下。
恐怕已经被缠上了。
他转身走出洞口。
刚到外面。
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
竹安猛地回头。
“时针”的光芒照亮了身后。
林振庭站在那里。
拄着拐杖。
脸色苍白。
嘴角却带着笑。
“看来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你也遇到幻觉了?”
竹安没放下“时针”。
他不信任林振庭。
从来都不。
“遇到了我儿子。”
林振庭的声音有点沙哑。
“说想跟我回家。
还说不怪我把他做成容器。”
他抬起手。
手背上有几道抓痕。
还在流血。
“差点就信了。
幸好想起他小时候最恨我碰他的玩具。
怎么会主动拉我的手?”
竹安的目光落在他的拐杖上。
拐杖头的齿轮还在转。
只是速度慢了很多。
“你看到原初齿轮了吗?”
“没。”
林振庭摇摇头。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动。
像有生命。
刚才在那边的洞口里。
听到了它转的声音。”
他指向右边的一个洞口。
那个洞口比刚才的大很多。
里面黑得像能吸光。
“进去看看?”
竹安犹豫了一下。
和林振庭一起行动。
跟与虎谋皮没区别。
可现在。
他需要盟友。
哪怕是暂时的。
“走。”
竹安率先朝着那个洞口走去。
“但别耍花样。
不然我不保证‘时针’会不会劈到你。”
林振庭笑了笑。
没说话。
跟着他走进洞口。
洞口里比外面暗很多。
发光苔藓很少。
只能隐约看到前面有个岔路口。
左边的路宽些。
右边的路窄些。
还透着点红光。
“往哪走?”
林振庭问。
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竹安没说话。
只是举起“时针”。
金灰光芒朝着右边的路晃了晃。
光芒刚到路口。
就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
“右边有东西。”
竹安的声音沉下来。
“左边走吧。”
林振庭没反对。
跟着他往左边走。
路上的绒毛越来越厚。
没过了膝盖。
走起来像在泥里拔腿。
“这地方真奇怪。”
林振庭喘了口气。
“绒毛下面好像是空的。
刚才踩下去的时候。
听到了回音。”
竹安也感觉到了。
脚下偶尔会传来“咚”的响声。
像踩在空心的木板上。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前面出现了一道门。
木质的。
上面刻着花纹。
和钟表厂的大门一模一样。
竹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推开门。
里面是钟表厂的院子。
老槐树还在。
枝繁叶茂。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
暖洋洋的。
安建军坐在树荫下。
正在修一块怀表。
动作很慢。
像怕弄坏了。
“安叔?”
竹安的声音发颤。
他往前走了两步。
脚踩在水泥地上。
硬硬的。
不是绒毛。
安建军抬起头。
脸上带着笑。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竹安。
你回来了。
快来看看这块表。
有点难修。”
竹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在厂房里看到的幻影。
也是这样。
看得见。
摸不着。
“你不是安叔。”
竹安的声音冷下来。
“安叔修表的时候。
左手小指会微微翘起。
你没有。”
安建军的笑容僵住了。
手里的怀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摔成了两半。
“为什么你总能看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院子里的阳光一点点消失。
变成了溶洞里的绿色。
“明明你那么想他。
为什么不肯信我?”
“因为我记得他所有的样子。”
竹安举起“时针”。
金灰光芒把安建军的幻影照得更透明。
“包括他皱眉的样子。
叹气的样子。
而不是像你这样。
只会笑。”
安建军的幻影彻底消失了。
院子和老槐树也不见了。
眼前还是那条窄路。
绒毛没过膝盖。
林振庭站在他身边。
脸色很难看。
“你刚才……”
林振庭的声音有点发颤。
“看到了想看到的人?”
竹安替他说了出来。
“这里的幻觉。
会根据人的记忆来变。”
林振庭点点头。
拐杖在地上拄得更紧了。
“我看到了我儿子。
真正的儿子。
不是林墨。
是那个五岁就病死的。
他说……他不怪我。”
他的眼睛红了。
有眼泪掉下来。
砸在地上的绒毛里。
没发出一点声音。
竹安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理解林振庭了。
执念这东西。
有时候比命还重。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再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前面的路突然变宽了。
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像个广场。
广场中间。
有个高台。
高台上。
放着个透明的玻璃罩。
玻璃罩里。
是原初齿轮。
它比在归墟崖看到的更大。
表面的花纹在不停地流动。
像活的。
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把整个广场都照亮了。
“找到了。”
林振庭的眼睛亮了。
拄着拐杖就想往前走。
竹安拉住他。
“等等。
太顺利了。
不对劲。”
广场上很安静。
除了原初齿轮转动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这反而让人觉得害怕。
“能有什么不对劲?”
林振庭甩开他的手。
语气有点激动。
“我找了它一辈子。
就算有陷阱。
我也要去。”
他拄着拐杖。
一步步朝着高台走去。
脚下的绒毛越来越薄。
露出下面黑色的地面。
像被烧过。
就在他快要走到高台时。
黑色的地面突然裂开了。
无数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抓住了他的脚。
“啊!”
林振庭摔倒在地。
拐杖掉在一边。
他想挣扎。
却被越抓越紧。
那些手是灰色的。
皮肤像纸一样薄。
指甲又黑又长。
上面还沾着泥土。
“是归墟里的残魂。”
竹安冲过去。
举起“时针”。
金灰光芒劈在那些手上。
手瞬间缩回了裂缝里。
林振庭喘着气。
脸色惨白。
“谢……谢谢。”
竹安没理他。
目光落在高台上的玻璃罩上。
玻璃罩上。
映出了他的影子。
可影子的手里。
却没有“时针”。
影子的嘴角。
还带着笑。
竹安的心脏。
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慢慢抬起手。
看向自己的手心。
“时针”还在。
金灰光芒稳定地跳动着。
可玻璃罩上的影子。
却慢慢抬起了头。
眼睛里。
是纯黑的。
像之前那个假的守痕人。
影子的嘴动了动。
像是在说什么。
竹安没看懂。
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
正在从“时针”里往外钻。
很轻。
像守痕人的呼吸。
却带着点冷。
广场周围的岩壁上。
突然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红的。
绿的。
黄的。
像黑夜里的灯。
它们都在盯着高台上的原初齿轮。
也在盯着他。
竹安握紧“时针”。
突然意识到。
他们可能不是来寻找原初齿轮的。
他们。
只是原初齿轮引来的。
猎物。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东西。
那个自称“原初使者”的假青。
恐怕早就等在这里了。
林振庭也看到了那些眼睛。
他挣扎着站起来。
捡起拐杖。
“看来……我们有麻烦了。”
竹安没说话。
只是盯着玻璃罩上的影子。
影子的手里。
不知何时。
多了一把刀。
正慢慢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去。
他的胸口。
突然传来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