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红着眼眶没有说话,她爸也没有。
但全战领域不是那么好进的。
她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父亲跑网约车,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能供她读普通高中已经很吃力了。
教练费、测试费、装备和训练服的费用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没开过口跟家里要这些,她知道要了也没用。
不是父母不给,是他们真的给不出来。
于是她自己去挣,周末和寒暑假全泡在超市里打工,穿着红色的促销服。
站在试吃台后面把新口味的泡面掰成小份递给路过的顾客。
有同学在超市里认出她,捂着嘴和同伴说了句什么,她假装没看到。
攒够一笔钱就立刻去买训练课,上完课继续打工再攒下一笔。
她见过冬天凌晨五点的海宁是什么样子,黑得像一块还没化开的墨。
她还记得那一天,过年的那一天,有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戴着口罩和毛线帽,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
几个人很开心地在广场上打雪仗。
她就站在那已经冻僵的喷泉旁,穿着玩偶服给一家百货商场发年货的传单。
而后那个轮椅上的少女不小心把雪球砸到了她的身上。
那个身材单薄高挑的男人走过来向她道歉。
“不好意思啊,你没受伤吧?”
他的声音......赵蕾记得。
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忘记......
是他.......
多庆幸我现在穿着玩偶服,多庆幸我现在不用让他看到我冻得耳朵都发青的样子.......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生好漂亮啊。
如果我也这么漂亮就好了.......这是他的女朋友吗?
她不敢说话,因为声音已经哽咽了,只能努力摆了摆手,做了一个自己没事的手势。
然后目送着他推着轮椅离开。
原来他私底下,是个这么温柔的人啊......
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温和......
或许我曾经.....并没有那么的了解他。
魔术师并非是一个狡诈无比的狐狸。
他和我一样.....
是一个被装在套子里的人.....
赵蕾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因为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是真的很累,累的不是身体,是那些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声音。
“你练这个有什么用?你又打不出来。”
“女孩子打全战有什么前途,不如早点考个好大学,实在不行,你找个有钱人嫁了啊。”
“你家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别任性了,你看看你爸妈多辛苦。”
她不想去反驳,因为每一句反驳都像是在承认这些东西真的有在伤害她。
赵蕾只想把耳朵堵上,把比赛录像的音量调到最大,让林笙的声音盖过所有噪音。
可他不在赛场上了,录像也终究只是录像,看完最后一场,就再也没有新的了。
那段时间她打工到很晚,坐在超市后面的台阶上啃冷掉的面包,觉得自己好像就快坚持不下去了。
然后2139年来了。
那一年全战领域发生了很多事,但她只记得一件。
魔术师卷土重来,带着一支全新的队伍。
一群没人看好的选手,一个临时拼凑的阵容。
所有人都说这支新萤火能撑过第一轮就算奇迹。
那一天,是2138年的世界赛。
烽烟战队在美国麦迪逊广场战胜了日本的神山战队,拿下了那一年的世界冠军。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魔术师的社交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赵蕾看到那条动态的时候正跪在超市仓库的货架中间清点库存。
扫描枪从她手里滑落,眼泪砸在终端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的边缘。
她用力去擦,越擦越模糊,越擦眼泪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把终端抱在胸口。
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弓着身子哭得像个傻子。
和她一起当班的阿姨听到声音跑进来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哭得说不出话。
只能把终端屏幕转过去给阿姨看。
阿姨很是费解,但这丫头实在是哭的太厉害了,所以她没有多问,只是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说别哭了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赵蕾一边哭一边点头。
“欢迎回来……欢迎回来……谢谢你没有就此消失……”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些人可能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会将另一个人比作灯塔。
因为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种盲目的追星。
她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
我到底在追什么?
是他的实力?偶像光环?还是单纯需要一个精神支柱?
后来她想明白了,都不是。
她追的不是魔术师这个人本身,她追的是他在面对所有人的不理解和嘲笑时,依然选择做自己的那种勇气。
如果只是远远地眺望着灯塔的光芒,那就是盲目追星。
但如果不仅仅是眺望而是跟随着灯塔的引航,一步步走向自己从未到达的广阔天地,那这就是有意义的。
她不是站在岸边看灯塔的人,她是在海上拼命划船的人。
那座灯塔只是告诉了她方向在哪里,但每一桨都是她自己划出去的。
但或许是自己天赋真的很有限吧。
在海宁全战大学待了一年,她每个月都会给萤火战队寄送自己的数据。
训练赛战绩、体测报告、战具适配分析,每一项都整理得干干净净。
连排版都比别人多花了好几个通宵。
但每次收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一封由工作人员代发的格式邮件,措辞礼貌而冷淡。
“感谢您的投递,您的资料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萤火新人储备库,感谢您对萤火战队的关注。”
她收到第一次的时候还在笑,说你看,他们回复了。
收到第十次的时候再也不笑了,但她还是会点开邮件逐字逐句地看,看到底有没有哪一句话、哪怕一个词,和上个月的不一样。
可惜从来没有过。
而现在,她已经大二了。
如果大二这一年再没有战队看上她,她就会被判定为“潜力不足”,彻底无缘职业青训体系。
到时候别说职业赛场,连次级联赛的门都摸不到。
她只能去打一些业余娱乐赛和校际友谊赛。
在那些没有聚光灯、没有观众、没有赞助商的场地上消耗掉自己最好的年华。
然后毕业后找个和专业不相关的工作,偶尔在新闻里看到曾经的同学们签约的消息。
在评论区打一个“恭喜”,然后关掉页面继续上班。
这条路她见过很多次了,学长学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选手系的名单上消失,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记得他们也曾经在训练室里练到凌晨两点,曾经在赛台上拼到护盾值归零,曾经也以为自己会是那一个。
不,她不想这样。
所以今天,她把头发扎紧了,穿上她最好的战斗服,站在赛台上。
抬起头看向站在她对面的那个大一新生。
林萧然......
他的比赛录像她看过很多遍。
他是个好苗子,反应快,出招狠,更重要的是他的打法里有一种和她很像的东西。
不按常理出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和他打她胜算不高,她很清楚。
但如果她赢了,那些坐在看台上的青训经理们就会看到她的名字。
她不在乎他们怎么评价她的打法,不在乎他们说她太莽太野,不在乎他们说她技术动作不够标准。
她只需要他们记住这个名字。
赵蕾。
然后她就能航行的更远一些。
不是为了站在他身边,而是为了有朝一日,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地方。
让他也看到她。
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瞥。
我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即便这样会让我看上去很疯癫......像白痴。
我不在乎。
裁判高举双手。
而后猛地挥下。
“开战!!”
她握紧了自己的战具,抬起眼睛看向那个已经摆好了起手式的少年,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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