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春天，在干燥的风和偶尔的沙尘中，艰难地吐露着绿意。
对于蛰伏在昊天大厦c座26楼的金晨而言，季节的变换仿佛只存在于窗外模糊的景观和空调恒温的温差里。
半个多月高强度、封闭式的培训，将她原本属于舞蹈生的身体和思维，强行掰向另一个维度。
表演课上，她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喜怒哀乐，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特定表情而酸痛；
台词课上，她咬着筷子纠正发音，舌尖磨破又愈合；
历史课上，她埋头在1937年的故纸堆里，试图理解那个血与火的年代；
形体课上，她要忘记舞蹈的延伸美感，学习更生活化、更符合角色身份的仪态……
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汗水浸透练功服，大脑被塞入海量信息。
累，是实实在在的。
但更磨人的，是一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心绪。
许昊回京都的消息，是培训间隙从小苏那里听来的。
小苏压低声音，带着分享八卦的兴奋：
“金晨姐，许董回来啦！今天刚到公司总部，听说几个大板块的负责人都被叫去开会了！”
那一刻，金晨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欢快地奔涌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回来了！
就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可能就在旁边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里！
半个多月来，被繁重训练暂时压制的想念、期待、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瞬间破土而出，野蛮生长。
她几乎要忍不住立刻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已经看过无数遍、却从未敢主动发送一条消息的微光对话框。
她想问他在干嘛，想告诉他培训好累但她在坚持，想问他……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想起过她？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还是颓然落下。
她以什么身份问？
一个他随手签下、正在接受培训的新人演员？
一个认识不过几天、却有过数次尴尬亲密接触的“老同学”？
还是一个……他可能早已抛诸脑后、一时兴起的过客？
第一天，她在训练中走神了三次，被表演导师严厉地提醒。
晚上回到宿舍，她竖起耳朵听着走廊的动静，幻想着会不会有敲门声，或者手机突然响起他的专属铃声。
没有，只有寂静。
第二天，她训练时更加拼命，仿佛想用身体的疲累来掩盖心里的空落。
晚餐时，她食不知味，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手机屏幕，哪怕它一直黑着。
第三天，一种混合着委屈、不甘和自嘲的情绪，慢慢取代了最初的激动和期待。
她开始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许昊不联系她，才是正常的，才是应该庆幸的。
这意味着他对她没有别的想法，他们之间就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他给她机会，她付出努力，银货两讫，干净利落。
她加入了顶级公司，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电影角色，未来可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难道还真指望那个站在云端、随手能搅动风云的男人，对她这样一个青涩懵懂的新人念念不忘、时常关怀？
道理她都懂。
可心里那股酸酸涩涩、空空荡荡的滋味，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就像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去碰那簇火焰，却还是被它的光芒和温暖吸引，忍不住靠近，最终被灼伤了指尖，却还贪恋那瞬间的光亮。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声乐课，金晨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2608。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她笼罩。
她蜷在沙发里，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窗外京都渐次亮起的璀璨灯火发呆。
训练带来的充实感褪去后，那种无所依傍的失落感便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节奏。
是赵丽颖。
金晨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开门。
门外的赵丽颖依旧是一副元气满满的模样，刚结束一个广告拍摄回来，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妆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她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甜品盒，笑容甜美：
“晨晨，我回来啦！给你带了超好吃的提拉米苏！快来尝尝，犒劳一下辛苦训练的你！”
“丽颖姐，快进来。”
金晨侧身让她进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赵丽颖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把甜品放在小茶几上，转身去开冰箱拿喝的。
目光扫过金晨的脸时，她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晨晨？脸色不太好啊？”
赵丽颖关切地走过来，挨着金晨坐下，仔细打量她，
“是不是训练太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关心真诚而自然，这半个多月的频繁接触，两人确实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至少表面上是。
金晨感激赵丽颖在初来乍到时的照拂和陪伴，而赵丽颖也似乎真心喜欢这个单纯努力的小妹妹。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金晨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累了就更要吃点甜的，补充能量！”
赵丽颖把甜品盒推到她面前，自己则打开一罐苏打水，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聊起天来，
“对了，你听说了吗？许董今天从影视部那边要走了好几个项目的详细策划案。”
金晨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
“项目？”
“嗯，”
赵丽颖点点头，用小叉子戳着蛋糕，
“听乔夏姐的助理说，好像有个叫《欢乐颂》的都市女性群像剧项目，许董挺感兴趣的，亲自过问了。说不定啊，咱们公司又要开一部大制作了！”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对行业动态的本能关注，但眼角余光，却若有似无地观察着金晨的反应。
《欢乐颂》？
金晨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许昊对影视项目的亲自过问，似乎并不常见。
他会是因为什么而感兴趣呢？
“许董他……经常这样亲自看项目吗？”
金晨忍不住问，语气尽量装作只是好奇。
赵丽颖笑了笑，带着点“你果然会问”的了然，但掩饰得很好：
“那倒也不是经常。许董多忙啊，集团那么多大事。不过一旦他亲自过问的项目，那肯定就是重中之重，资源倾斜，爆款预定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所以说啊，能被许董注意到，哪怕是多看一眼，都是天大的运气。咱们都得好好努力，对得起这份运气才行。”
她的话，像是在鼓励金晨，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更隐隐指向了某些她们心照不宣的东西。
金晨听着，心里的滋味更加复杂。
被许昊“注意到”的运气，她似乎有过，可现在……这份“注意”还在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甜品吃了大半，话题从工作渐渐又滑向了那个中心。
赵丽颖似乎总能“不经意”地提起许昊，说起他的雷厉风行，说起他对作品质量的要求严苛，说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完美主义，也说起他当年力排众议启用新人的魄力……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拼图，让金晨心中的那个形象更加立体，也更加遥不可及。
金晨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心里的失落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
她看着赵丽颖谈起许昊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光彩和敬畏，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更加成熟、却也似乎更加无望的版本。
就在金晨的情绪快要被这种交谈拖到谷底，几乎想要借口累了结束聊天时——
“叮咚。”
一声清晰的消息提示音，从她放在沙发另一头的手机里传来。
不是普通的短信音，是微光特别关注联系人独有的、清脆短促的铃声。
这个铃声，金晨设置过后，就从未真正响起过。
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设错了。
此刻，这声音在略显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惊心动魄。
金晨和赵丽颖同时停下了动作和话语。
金晨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似乎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只静静躺着的手机，屏幕因为消息而亮起，在昏暗中散发着一小片幽蓝的光。
赵丽颖也看了过去，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了然，像是探究，又像是一丝极淡的、被迅速压下的失落。
但她很快恢复了自然，甚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推了推僵住的金晨：
“愣着干嘛？看看是谁呀？说不定有急事呢。”
金晨像是被烫到一样，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手机。
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解锁屏幕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笨拙。
微光的界面跳出来，最顶端的对话框，那个她偷偷置顶、却从未有过对话记录的头像旁，赫然显示着一个红色的“1”。
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
发信人：许昊。
金晨的呼吸屏住了，她点开。
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所有心防和胡思乱想：
【在干嘛？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简单，直接，甚至算不上多么热情。
就像是普通朋友随口一问。
可这来自许昊。
来自那个她以为早已忘记她、或者根本不屑于联系她的许昊。
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像海啸般冲垮了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自嘲，让她浑身都有些发软，眼眶也莫名发热。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生怕是自己眼花，或者出现了幻觉。
“谁呀？看你激动的。”
赵丽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笑意，将金晨从失神中拉回。
金晨慌忙按灭了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抬起头，看向赵丽颖，脸上的红晕无法控制地蔓延开来，眼底的光彩亮得惊人，却又因为羞赧和巨大的惊喜而显得有些无措。
“是……是许先生。”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他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吃饭。”
赵丽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甚至更加灿烂了些，她“哇”了一声，语气满是替她高兴的雀跃：
“真的吗？太好了！许董约你吃饭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快答应啊！还愣着！”
她催促着，眼里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飞快沉淀下去，快得让人抓不住。
果然……她心里想着，这个金晨，在许昊心里，果然是不一样的。
自己那晚的“醉酒”和倾吐，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靠近，似乎……并没有错。
金晨在赵丽颖的催促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狂乱的心跳和颤抖的手指。
她重新点亮屏幕，看着那行字，咬了咬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敲下回复：
【刚训练完，有空。】
发送出去后，她觉得太生硬，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许先生您定地方就好。】
点击发送。
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大事，脱力般靠进沙发里，手里依旧死死攥着手机，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几秒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许昊的回复简单明了：
【七点，大厦c座顶层，‘云顶’餐厅。到了报我名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定了时间地点。
“云顶”餐厅，金晨听小苏提过，是昊天大厦c座顶层那家只对集团高管、重要合作伙伴和顶级艺人开放的私人餐厅，风景绝佳，私密性极好。
他真的约她了，不是幻觉。
金晨看着手机，又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空，和远处那栋中间亮着无数灯光的总部大楼。
心里那半个多月来的阴霾和失落，被这一条突如其来的微光消息，瞬间驱散得无影无踪。
委屈吗？
好像不记得了。
不甘吗？
被巨大的惊喜淹没了。
该庆幸他之前没联系吗？
此刻只觉得，等待都是值得的。
赵丽颖在一旁，看着金晨脸上掩饰不住的、仿佛整个人都重新亮起来的喜悦和光彩，眼底的笑意依旧，却慢慢淡了几分，染上了一层她自己才懂的、幽深的颜色。
她拿起自己的苏打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太好了，晨晨。”
她笑着说，声音依旧甜美，
“那你快准备一下吧，第一次和许董单独吃饭，可得好好打扮打扮。需要我帮你参谋一下穿什么吗？”
金晨这才从巨大的晕眩感中回过神来，脸更红了，有些慌乱地看向赵丽颖：
“啊……好，好啊！谢谢丽颖姐！”
她的心，已经被“七点，云顶餐厅”这几个字完全占据，雀跃着，憧憬着，也忐忑着。
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位“好姐姐”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复杂难明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