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昊天集团内部通报发出。
没有预热，没有铺垫，没有提前打招呼。
一封标题为《关于部分员工违规违纪问题的处理通报》的邮件，同时出现在昊天集团一百二十万员工的内部系统收件箱里。
三分钟后，所有部门群、业务群、区域群、项目群，全部炸了。
通报的核心内容，是几组数字：
涉案高管：3人
涉案中层管理人员：26人
涉案基层员工：658人
涉案总金额：超过一亿七千万元
处理结果：
移交司法机关：12人（高管3人+中层9人）
开除：89人
降级/调岗/内部警告：586人
追缴款项：正在进行中
通报最后有一段话：
“昊天集团从三百人发展到一百二十万人，靠的是每一个人的努力，靠的是公平公正的制度。任何损害公司利益、破坏公平环境的行为，无论职务高低、贡献大小，都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落款是集团审计委员会。
没有许昊的签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第一个炸的是财务部大群。
“我靠！一亿七千万？？？”
“高管三个？谁啊？”
“听说能源那边的老总被抓了，昨晚的事。”
“老总？哪个老总？”
“华东区那个，跟了许董五年的。”
“……五年？？？”
“五年怎么了，五年就能拿几千万？操！”
“妈的，我们累死累活拿多少，他们倒好。”
“关键是工资低吗？我们财务部的工资比外面高一半好不好！”
“就是！福利待遇也好，公积金顶格交，年终奖发十几薪，还要怎么样！”
“人心不足蛇吞象。”
“活该。”
第二个炸的是网络事业群大群。
“听说审核那边有个总监被抓了。”
“内容审核那个？”
“对，姓周的。”
“我知道他！去年还给我们部门发过红包！”
“发红包？他用公款发红包？”
“不是公款，是他自己掏钱，说是感谢大家支持工作。”
“……妈的，那钱说不定就是赃款。”
“越想越恶心。”
“兄弟们，以后谁再给我发红包我得掂量掂量了。”
“不是吧你，我们正常同事之间发个红包怎么了？”
“正常没问题，不正常谁知道呢？”
第三个炸的是昊天影视大群。
“影视这边有人吗？”
“有。”
“我们这边有没有被抓的？”
“暂时没看到名单里有影视的。”
“不一定，审计还没结束呢。”
“也是……听说审计组还在查。”
“卧槽，还没结束？那后面还有？”
“肯定有。这才第一波。”
“瑟瑟发抖……”
“你抖什么，你又没收过贿赂。”
“我抖是因为……我上个月报销好像多报了一顿饭……”
“……”
“建议你主动交代。”
“主动交代有奖励吗？”
“有，从轻发落。”
四点整，各业务线负责人同时收到唐骏的邮件。
“请各业务线负责人，于今日下班前，在本部门设立举报渠道。建议形式：实体举报箱+内部邮箱专用举报账号。实名举报经查实，给予涉案金额10%的奖励，最高不超过100万元。匿名举报经查实，给予固定奖励。奖励由集团审计委员会直接发放，严格保密。”
半小时后，昊天大厦各个楼层，陆续出现了贴着“举报箱”红色标签的铁盒子。
有人路过时放慢脚步，看一眼，然后快步走开。
有人站在远处，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发到群里：
“我们楼层也有了。”
“卧槽这么快。”
“唐总亲自发的邮件，能不落实吗。”
“你们说……会有人举报吗？”
“肯定会。”
“实名举报给10%？那要是举报个800万的，就是80万？”
“对啊。”
“妈的，心动了。”
“你心动什么，你知道谁有问题？”
“我知道一个。”
“谁？”
“不能说。”
“……你别是钓鱼吧？”
“我钓鱼我出门被车撞。”
“那你倒是说啊。”
“等我再想想。”
五点十分。
审计委员会的专用邮箱，收到了第一封举报邮件。
发件人：匿名
标题：举报昊天影视选角导演xxx
正文：
“昊天影视选角导演xxx，利用职务之便，以‘试镜机会’为条件，与至少十几名年轻女演员发生不正当关系。同时，收受多名演员及经纪公司的贿赂，总额估计在50万元以上。证据如下……”
邮件附带了十几张聊天截图和几张银行转账记录的翻拍照片。
五分钟后，第二封举报邮件。
发件人：匿名
标题：举报昊天网络采购部xxx
正文：
“昊天网络采购部xxx，在服务器采购项目中，收受供应商回扣85万元。证据文件已上传至加密云盘，链接如下……”
五分钟后，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
审计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打印机持续工作，一份份举报材料从机器里吐出来，堆积成山。
负责人站在打印机旁边，看着那些纸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许董，举报开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许昊的声音传来：
“继续查。查到什么处理什么。”
“明白。”
电话挂断。
负责人放下手机，看着那堆还在不断增加的举报材料，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因为空调。
是因为他知道，这些纸张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段在昊天工作的日子。
有些是真的有问题。
有些，可能是诬告。
有些，可能是借机报复。
有些，可能是误会。
但无论如何，盖子已经揭开。
没有人能再盖回去。
晚上八点，昊天大厦大部分楼层已经熄灯。
只有几层还亮着——审计委员会、法务部、还有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许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京都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高楼之间穿行。
身后，乔晚正在整理今天的数据。
“举报邮件，截止晚上八点，一共收到47封。涉及人员从基层到中层都有，主要集中在那几个敏感部门——采购、选角、项目审批、招标管理。”
许昊没有回头。
乔晚继续说：
“举报内容的可信度需要进一步核实。有些证据很详细，有些明显是捕风捉影。法务部建议，先筛选出证据充分的立案调查，其他的先放着，等后续信息。”
许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所有举报，都要查。”
乔晚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许昊转过身，
“不管证据充不充分，只要有人举报，就说明这个人有问题——至少在某些人眼里有问题。查清楚了，没问题就还他清白。有问题就处理。”
他看着乔晚。
“不能让人说，昊天只查大人物，不管小问题。”
乔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明白了。”
她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许董。”
“嗯。”
“你……不累吗？”
许昊看着她。
乔晚很少问这种问题。
她是乔晚，永远理性，永远冷静，永远只问数据不问情绪。
但这一刻，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许昊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窗外，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车流，看着这座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城市里，属于昊天的那一部分。
“累。”
他说。
乔晚等着下文。
“但更累的，是那些认真干活的人。他们每天加班，拿该拿的钱，做该做的事，然后看着那些蛀虫把公司当成提款机。”
他顿了顿。
“他们才累。”
乔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许昊又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
是曼曼：
“几点回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五分。
他回：
“现在。”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下行，一层一层，数字跳动。
到达一层时，门打开，大堂里只有值班的保安。
保安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问好：
“许董好！”
许昊点点头：
“辛苦了。”
保安受宠若惊：
“不辛苦不辛苦！”
许昊走出大厦。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
京都的夜晚，很少能看见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
只是被城市的灯火遮住了。
他坐进车里，对王楠楠说：
“回西山。”
车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昊天大厦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
许昊回到西山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里只有曼曼一个人在等他。
“还没睡？”
“等你。”
曼曼接过他的大衣，
“吃饭了吗？”
“吃了点。”
曼曼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知道，“吃了点”的意思就是没怎么吃。
她去厨房，端出一碗热着的汤。
许昊接过来，喝了一口。
曼曼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许昊没说话，继续喝汤。
“很多人都在看。”
曼曼说，
“看你会不会手软，会不会雷声大雨点小，会不会查到最后不了了之。”
许昊放下碗。
“不会。”
曼曼看着他。
“那三个人跟了我四五年。其中一个，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我亲手带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曼曼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但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处理。”
曼曼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许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手软，不是因为心狠，是因为心软。”
曼曼说，
许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还是你懂。”
曼曼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金晨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曼曼忽然说。
“什么？”
“她问，那个选角导演的事……真的睡了十几个小明星？”
许昊沉默了一下。
“举报是这么说的。查清楚才知道。”
曼曼没说话。
许昊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曼曼想了想。
“我想说……那些小明星，有些可能是自愿的，有些可能不是。但不管是不是自愿，这种事都不该发生。”
她顿了顿。
“选角导演手里握着机会，就应该公平地给每一个有才华的人。不是用来做交易的工具。”
许昊看着她。
“你想让我怎么做？”
曼曼摇摇头。
“不是我想让你怎么做。是你自己会怎么做。”
许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该保护的，也要保护。”
曼曼点了点头。
窗外，夜很深了。
西山壹号的灯火，在这座城市的一角，安静地亮着。
远处，不知道是谁家还在放烟花，闷闷的几声，很快消失在夜空里。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但有些人的年，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