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闻言也明白过来。
这两日他先是在东郊借雷淬宝,夜里回来便被人偷袭,后又布阵吸纳灵气,确实没腾出空来管那尾阴鱼。
此刻被她一提,他才想起自己掌心那条黑鱼,似乎也一直停着,没怎么动弹。
他点头道。
“是,我也差点忘了。既如此,白日里我便过来与你一同修行。到了晚上,我再回我那间。”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安排。
可金燕儿那边却半晌没应声。
他抬眼一看,见她垂着眼,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绞在一处,耳根泛起一层极浅的红。
她嘴唇动了动,才有些支吾地挤出几个字。
“我…也没打算让你晚上留下。”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出这解释有些多余,脸又红了一分。
孟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没忍住,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也没调侃对方,只缓缓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尾黑鱼正在皮肤下游着,像一圈极淡的墨痕。
金燕儿看了他一眼,也不再扭捏,伸手与他掌心对在一起。
两只手一触,那黑白双鱼便同时亮起,一冷一热从掌心交叠处升腾而起,沿着两人的经脉各自游开。
孟川闭上眼,只觉那尾黑鱼像是重新被唤醒了一般,在他掌心里转得飞快,又顺着手臂往内里探去。
他如今元婴正在沉睡,修为上不能动,这尾阴鱼便成了他唯一还能精进的东西。
他将心神沉入掌心,借着那尾黑鱼,将金燕儿体内渡来的阳鱼之力与自己的气息重新牵引在一处。
两人都不再说话。
争法阁静室里的灵气本就比别处浓上数倍,此刻被这阴阳双鱼一牵一引,竟主动朝他们掌心汇来。
那灵雾一缕缕地缠上他们的手腕,又顺着掌心钻入体内。
孟川明显感觉到,那尾黑鱼在这等灵气环境下,比在外头修炼要快得多。
连带着,他的经脉中也隐隐有了几分温润之意,像是连沉睡的元婴都在间接得着一丝滋养。
金燕儿那边也安定下来,白鱼游得越来越顺,先前那种停滞感消失不见。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坐,掌心贴着掌心,把白日的光阴一段一段地度了过去。
待到窗外月色重新漫进来,廊道里响起零星的脚步声,孟川才慢慢睁开眼。
他缓缓收回手掌,活动了一下手臂。
金燕儿也睁了眼,面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暖意,见孟川起身,也跟着站起。
“明日辰时我再过来!”
他说。
金燕儿点头。
“好。”
孟川没再多留,推门出去。
廊道里已换了夜班的明珠光,柔和地铺了一地。
他沿原路走回自己那间静室,推门进去,月光正从窗纱间漏下来,照在他白日里打坐的位置上。
他重新坐到那片月光里,摊开手掌看了一眼,那尾黑鱼果然比早间亮了一线。
他收起手,闭上眼,将戒指空间重新打开。
戒指空间再度开始吸纳,孟川的意识已沉入其中。
灵圃里,那层薄薄的灵雾比昨夜又浓了几分,绿意比先前更加饱满。
意识小人站在灵圃中央,四下一望,那些灵草的长势竟比在下界时快了不少。
几株原本因为推衍功法灵气被吸还带着点灰败之色的三阶灵草,叶缘的枯边已经褪去,叶面下隐约泛出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被青霄界的灵气重新喂了一遍。
孟川在心底暗暗点头。
青霄界的灵气质量远胜黄元凡界,连带着这戒指空间里灵草的生长也快了许多,年份提升的效果尤为明显。
若是在此处长住,那些灵草的药性必然大大提升。
他没有多动,只以神识将灵圃大致扫了一圈,确认昨夜吸纳进来的灵气没有白费,便收回了目光。
灵圃上方,那五个字仍浮在虚空中。
混元一气指。
它的颜色依旧黯淡,像五盏还没点亮的灯。
因为没有孟川的牵引,此刻的戒指空间只自顾吸纳着外头的灵气,并未主动朝那五个字汇去。
那五字便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和上次被中断时一模一样,既没有进一步凝实,也没有散去的迹象。
孟川看着它们,心里有数。
推衍是要靠灵气来续的。
他昨夜吸纳的这点灵气,离推衍所需的量还差得远。
他倒也不急,收回心神,便让戒指空间自行运转。
外头,争先塔的灵气仍在被无声地引走。
孟川静室周遭的那一圈暗阵,缓缓地将廊道里流过来的灵气截下,又顺着夹层中的纹路,一点一点地送进他体内。
如此细水长流,既不会引人注意,也足够戒指空间慢慢积攒。
而在塔内另一处静室里,何足道正盘膝坐在屋子正中。
他那身天师道袍早已被换下,只着了一身灰旧里衣。
这几日来,他几乎半步未曾离开过这间屋子,日以继夜地将体内那股驳杂的下界灵力一遍遍打磨、提纯。
此刻他眉头微皱,缓缓睁开双目。
方才那一瞬间,他感应到静室中的灵气比白日里稀薄了一些。
他初以为是气脉自行退潮,可仔细以神识沿着墙壁游走一圈,那灵气流向却又是极自然的,从廊道缓缓渗入,再顺着固有铭文排走,看不出任何被截断的迹象。
他又将神识往外探了几尺,依旧没有异样。
何足道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将那些微的不安按了下去。
大约是这塔内的灵气本就有涨落,自己多心了。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将体内杂质往外逼。
再过些时日,等灵气彻底纯化,他便可以尝试突破化神。
到那时候…
他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一个还没完全成形的笑。
他如今还是青霄界的最底层。
可只要一步跨过去,他便不再是垫脚石。
他有一千多年的积累,有空间法则入门的底子,有不止一件的秘宝在手。
等真踏进化神,他便要让人知道,他何足道,不是来给人垫脚的。
是来吃人的。
他这样想着,眉头慢慢舒开,重新沉入那枯燥而漫长的炼化之中。
塔内的夜一点点深了。
孟川的静室里,月光沿着窗纱往下淌,戒指空间的吸纳仍在无声继续。
两间静室隔着数十丈幽暗的廊道,各自等着一场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