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
她只记得自己说了那句“等你好了”后,然后便被他叫了无数声“宝贝”,搞得她的脸烫得像是也在发烧,然后她从他手里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站起来,伴着一句小声的“你该休息了”,便端着空碗和碟子走出了他的房间。最后更是逃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家。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碗里还残留着粥的余温。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它随时都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滚烫的,比谢景明发烧时的体温还要烫。她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颜色,一定是红的,从耳根到脖子,整片整片的红色,像是一幅被人泼了颜料的画。
“宝贝。”
他在叫她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
温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扇门后面坐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她只知道当她终于站起来、把碗洗了、洗了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灯关了,房间暗了下来。窗帘没有拉严实,那道细细的月光还在,落在枕头旁边,像一根银白色的头发丝。温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但她在那张空白的纸上,看到了谢景明的脸。
他靠在床头,退热贴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他的嘴角上扬着,弧度大到压都压不下去,像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小孩子。他叫她“暖暖”,叫她“宝贝”,叫她“暖暖宝贝”,每一个称呼都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她是他的了。
温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很黑,很热,她的心跳声在被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砰砰砰砰的,像是在敲鼓。她闭上眼睛,他的脸又出现了。她睁开眼睛,他的脸还是出现了。他好像长在了她的眼皮里面,不管她睁眼还是闭眼,都能看到他。
温暖把被子掀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的脑子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所有的念头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想起了他说“我喜欢你”时候的表情,想起了他说“好喜欢”时候的语气,想起了他握着她的手不让她走的时候手指的力度,不疼,但很紧,紧到她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不想挣开,这个念头出现后,温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声响。
她今天照顾他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戴过口罩。她是太着急了忘记了,还是早就意识到,在他面前已经不需要了?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她心里从一个“不让她害怕的邻居”变成了一个可以让她放下所有防御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已经晚了。他已经住进来了,住进了她的心里,住进了她的脑子里。
温暖又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窗帘缝隙里那道月光。
“等你好了。”她说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如果她不想答应,她会说“不行”,会说“我们不合适”,会说“我只把你当邻居”。她不会说“等你好了”。“等你好了”本就是一个承诺,一个约定,是一个——等她准备好了就会给他的回答。
明明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女朋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起另一个人的期待和依赖,不知道自己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能不能照顾好他的心。但如果是他,她愿意试试。
温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手机。屏幕的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打开了和谢景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见。”一个字,在今晚之前发的。今晚之后,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发什么。想说“晚安”,但觉得太普通了。想说“好梦”,但觉得太矫情了。想说“我也喜欢你”,但——她还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出口,那些字太重了,重到她的手指打不出来。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但温暖在那张纸上,又看到了谢景明的脸。他的笑脸,他的眼睛,他的嘴角,他说“宝贝”时候的嘴唇。
温暖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她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而对面,谢景明也没有睡。
他躺在温暖离开时帮他整理好的被子里,被子拉到胸口,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他的烧如今已经退了大半,药力正在发挥作用,体温从三十八度九降到了三十七度多,虽然还是有些低烧,但已经不那么难受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身体上的不舒服,他早就感觉不到了。不是因为不烧了,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别的东西,满到没有任何空间留给“身体不舒服”这种小事。
他成功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他忍不住想笑。他确实在笑。他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嘴角的弧度大到脸颊都有些酸了,但他不想收回去。他成功让她答应了他。
谢景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那是她的味道。她在这里坐了那么久,喂他喝粥,陪他说话,她的气息留在了这个房间里,留在了他的枕头上,留在了他的被子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那个味道记住。不是香水,不是化妆品,就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温暖的味道。
他开始想他们以后的日子。
他们会一起去很多地方。他以前去过很多地方——国外的海岛,国内的度假村,朋友组的局,圈子里的人一起去滑雪、去泡温泉、去海边晒太阳。但那些地方,他都感觉也就那样。毕竟他去那些地方,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为了不在家里待着,为了让日子过得快一点。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想和温暖一起重新去那些地方,他想看她看到大海时的表情,想看她踩在沙滩上会不会脱掉鞋子,想看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的样子。他以前觉得那些风景没什么好看的,现在觉得,如果她在,什么都好看。
他脑子里甚至开始列一个清单。
A市周边有一个温泉小镇,开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那里人不多,环境安静,可以在房间里泡私汤,不需要和陌生人接触。温暖应该会喜欢。
还有一家餐厅,在城西的山上,需要提前很久预约。那家餐厅的每个包间都是独立的,私密性很好,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整个A市的夜景。他以前去过一次,觉得没什么意思,但如果温暖坐在对面,就不一样了。
还有那个植物园,春天的时候有樱花,秋天的时候有红叶。人可能会多一些,但他可以挑工作日的时间去,提前和园方沟通,走人少的路线。他做得到。
还有——
谢景明忽然停了下来。
他在想这些地方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过滤掉了一切过于喧闹的环境和场合。酒吧?不行,太吵了。大型商场?不行,人太多了。热门景点?不行,排队太久、人挤人、没有私密性。他以前去的那些地方,百分之九十都不适合带温暖去。她害怕人群,害怕嘈杂,害怕被太多人注视。他不能带她去那些地方,不能让她为了陪他而忍受不适。
他的宝贝是害羞的,是胆小的,是需要被保护在安静和安全的环境里的。他不能吓到她。
谢景明在心里把那个清单重新过了一遍,划掉了所有可能让她不舒服的选项,只留下了那些安静的、私密的、不会让她感到压力的地方。清单变短了很多,但他很满意。短没关系,以后可以慢慢加。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找那些适合她的地方。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们现在的关系不一样了。她不再只是“对面的邻居”了,她如今是他的女朋友,那他们住的这么近,是不是应该搬到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景明就立刻否定了。太快了。他们今晚才刚刚确定关系——不,还没有完全确定,她说的还是“等你好了”。如果他第二天就搬过去,她会吓到的。她需要时间适应,需要空间消化,需要在自己的壳里待一会儿,慢慢探出头来确认这个世界还是安全的。他不能因为自己迫不及待,就把她的壳敲碎。
他现在住在她对面,已经很好了。隔着一道走廊,两扇门,几步路的距离。他想她了,可以走过去敲门——当然,不能太频繁,不能让她觉得有压力。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她觉得被逼得太紧。
这个平衡点在哪里,他还没有想好。但他有时间。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谢景明又翻了一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窗外的月光和城市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浅橘色的光晕。他看着那片光晕,脑子里又开始想事情了。
还有福利。
以前他们是邻居,是朋友,是“一起散步的同伴”。他不能牵她的手,不能摸她的头,不能在分别的时候亲一下她的额头。那些都是越界的行为,做了就会让她觉得不舒服,会让她缩回去。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他的了,那属于“男朋友”的福利他自然也应该争取。
当然,不能太急。她害羞,她胆小,她需要时间。他不能因为自己有了“男朋友”这个身份,就突然变成一个黏人的、没有分寸感的人。他还是要保持距离——只是这个距离必须比之前近一点。
比如,散步的时候,他可以走在她旁边,而不是前面,不再需要刻意保持距离,甚至他们可以手牵手的一起散步。
比如,下雨的时候,他可以用外套遮住两个人的头顶,而不是只遮住她一个人。他可以把外套展开,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她的手还可以牵着自己的衣服。
比如,下次说再见的时候,他可以多看她一会,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说完“明天见”就转身离开。他可以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回自己的房间,甚至可以过分些的亲下之后再离开。
谢景明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的、让人想要抱住什么的感觉。他想抱住她,想把她抱在自己怀里,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样紧紧的抱着。
但他不能。现在还不能。他不能吓到她。他的宝贝是害羞的、胆小的,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让她在他面前摘下口罩,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让她在他面前露出笑容,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让她说出“等你好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迫不及待,就把这所有的一切都毁掉。
他要慢慢来。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轻,不惊动她,不吓到她。
谢景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不断地运转着,规划着,计算着。什么时间散步最好,什么天气适合出门,什么话题她愿意聊,什么问题她不会回答,什么距离她不会害怕。他像一个精密的钟表匠,在打磨一只极其 重要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要严丝合缝,每一次咬合都不能有误差。因为那只钟表的名字叫“温暖”,而他不能让她停摆。
谢景明想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