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口的对峙在短暂的均衡中顿住了片刻。那被温暖逼退的蒙面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又抬眼扫了一下她握剑的姿态,大约是在心里对眼前这个淡青色衣裙的女子重新做了一次评估。他没有再贸然上前,而是朝身后打了两个手势——先是三根手指并拢朝下压了一下,然后张开手掌朝院墙的方向推了一下,那是一个温暖在暗卫营中见过的、带着明确分工意味的指令手势。她握着剑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院墙那边很快有了回应。但这一次的回应比方才那一批更加密集。树影晃动了不止三两下,而是一整片灰褐色的身影像潮水一样从银杏树后方的阴影中翻墙而入——一个接一个,落地时脚步虽轻,却因为人数太多而在地面上激起了一阵低沉的闷响。温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片正在落定的身影,心头微微沉了一下。从人数上看,至少有二十人。他们穿着同样的灰褐色短打,腰间的刀鞘上缠着暗色的绳圈,落地后没有片刻停顿,便朝院中几个方向分散开来,像是早就演练过如何在同一时间覆盖不同位置的配合。有一批人扑向了林昭的方向,另一批人则向廊道口这一侧压了过来——数量比方才多了将近一倍,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午后安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密集。
温暖在看清那些人数量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她可以拦三个人,也可以在短时间里牵制住四五个人,但近十个人同时从不同方向压过来,而她的活动空间被这条廊道的宽度和身后那个人的位置共同限制住了。她将那柄剑从垂向地面的姿态重新抬起,剑尖调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正要抢先动手打破正在形成的包围,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越过她的肩侧,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握剑的手背上。那掌心的温度她熟悉。她没有回头,但握剑的手指在那只手按上来的时候停下了正要发力的动作。江珏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指尖在她指节处轻轻拢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把那柄剑搁稳,然后他松开了手,从她身侧走了出去,站在了她与那些正在逼近的蒙面人之间。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月白的衣袍在廊道的光影交界处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手中的剑已然在他迈出那一步时被他顺手接了过去。温暖感觉到剑柄从她掌心中被平滑地抽走,那柄剑在他手中换了一个角度,剑尖垂向地面,姿态和她方才几乎一模一样。他没有看她,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她耳边,只有她能听清:“阿暖,退后。”温暖没有犹豫,依言向后退了半步。她不是在把战场交给他,她只是知道在这种人数和范围的包围下,她站的位置会影响他的出招路线,退这一步是为了让他的剑有更大的施展空间。同样她并没有没有退远,依旧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握着剑的那只手上,没有移开。
那近十个蒙面人在看到月白衣袍的年轻人走出来时,脚步并不因他的出剑而有太多犹豫。他们大约是习惯了仗着人数优势迅速收割的局面,看到对方不过换了一个人,便依旧保持着合围的步速推进。第一个人的刀已经劈到了距离江珏三步之内的位置,刀锋在午后的日光中划过一道灰白色的弧线。江珏没有后退,也没有侧身闪避。他只是在那柄刀即将到达他面前的瞬间,握剑的那只手腕翻转了一下,剑身贴着那道刀锋的侧面平平地荡了出去——力道不大,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恰好将那柄刀带偏了半寸,擦着他肩侧的衣料滑了过去。他没有停,手腕在剑身荡出之后顺势回拢,剑尖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线,轻轻磕在了那人的刀背近护手处。那道磕碰的力度不大,却恰好打在了对方发力最不顺的那一点上,那人只觉得手腕一酸,刀几乎要脱手。他踉跄着向侧方退了两步,撞上了后面的同伴,将原本整齐的合围阵型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江珏利用那缺口侧身向前迈了半步,剑尖顺势从那人身侧的空档穿出,在第二名蒙面人正要补位的瞬间恰好停在了他胸口前方三寸的位置,没有刺入,没有碰到,只是稳稳地停在那里。那人本能地僵住了,举到半空的刀硬生生顿住了,没有敢再往前推。江珏没有看他太久,剑尖微微向下一压,像是在示意对方退开,然后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一下院中正在逼近林昭方向的那一拨人——那边的刀光比廊道这一侧更密集,林昭的护卫已经倒下了大半,只剩下两个人还在拼死挡在他和张玉笙面前。江珏收回目光,握剑的手腕再次转动了一下,剑身在他手中微微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沿着剑身向前渡了出去。那振动极细微,不是肉眼可见的幅度,只有离得够近才能感觉到剑身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下被什么东西猛地拨动了底层的暗流。
那些正在逼近他的蒙面人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阵从剑身上扩散开来的无形力道。不是锋锐的剑气,不是劲风,更像是一层厚重而平稳的气浪从剑身的每一寸表面同时向外推开,范围不大,却稳稳地覆盖了廊道这一段能够容下七八个人的空间。靠近江珏的那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受到了直接的冲击,而是因为那一瞬间在他们面前出现的力场太稳、太均匀、太不可逾越——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地面升起来,将他们和那个月白衣袍的年轻人之间那片空气压得比别处都沉了一些。他们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同时乱了一拍,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潮水推着向后移了半寸,连手中的刀都放低了几分,原本紧逼的阵型在无形的压力下不自觉地散了开来。内力深厚到能够将自身气劲均匀地铺展到这种程度而不伤及周遭草木的人,他们大约只在更高级别的对手面前才遇到过。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语速太快听不真切,但语气里那层紧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有扩散开来,而是被这段短暂的对峙硬生生地截断在了原地。
江珏没有追击他们。他的剑尖在那一阵振动的余韵中重新垂向地面,目光从那些正在后撤和停顿的人影上扫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你们要找的人已经受伤了,再围下去也拦不住。还不走么?“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是冰面裂开的细响,在沉默的院落中平直地传开。那些蒙面人在原地站了两息,像是在用沉默消化方才那道力场所传递的信息。然后他们中有人打了一个简短的手势,像是确认了继续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开始收刀后退,像潮水一样向院墙的方向退去。撤走的速度比来时更快,灰褐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墙头,消失在银杏树的树影和墙角的阴影交界处。片刻之间,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翻倒的花盆、带血的刀痕和几道正在慢慢停止流动的血迹,在午后的日光下被风吹得微微干了一层。
那些原本跟随林昭的护卫,如今已经倒下了大半。最初随行的是六个人,穿着盟主府统一制式的暗青色短打,腰佩长刀,是张松从府中护卫里挑出来的、身手都不错的人。可此刻倒在院中的已经有三个人——一个倒在廊柱旁边,胸口的衣料被划开了一道长口,血已经不再流动,像是那处伤口和它的主人之间的联结已经被切断了。另一个侧躺在东厢门前的台阶边缘,手中还握着一柄刀,刀锋上沾着血,可他的眼睛已经闭紧了,身体在午后的日光下渐渐变冷。第三个靠在院墙根处,还有微弱的呼吸,衣袍下摆已经被血浸透了,手臂上那道深的刀口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红色。剩下三个还站着的人,也都带着伤,其中一人左肩的衣料已经破了大半,露出底下被刀锋划过的皮肉边缘,可他还是握着刀站在林昭和张玉笙前面,像一堵正在开裂却还没有倒下的墙壁。
他们是从盟主府里调出来的护卫,入府时间最短的也有两年。张松在挑选随行护卫时很用心,六个人,身手都在二流以上,对付寻常江湖人绰绰有余,可今日他们面对的是那些灰褐色的蒙面人——那些人出手的方式不像江湖仇杀,更像是某种被训练过的、专门用来快速清除目标的手法。他们将护卫们逐一击破,用刀精准,一招一式都带着要将挡路者尽快解决干净的效率。如今院中剩余的三人中,有一个大约是在蒙面人撤退时才赶到东厢门口,他肩上没有伤,刀还握在手里,可他的面色发白,目光正在那些倒下的同袍身上快速地扫过,像在确认谁还活着、谁已经不行了。那目光里的情绪被他自己压得死死的,没有让任何多余的东西渗出眼眶,只是握刀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林昭靠在门框边,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护卫,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那些护卫是来保护他的,他也确实只是出门来散散心,可那些人却因为他的名字和身世而躺在了这片不属于他们的院子里,被午后的日光照着,无法再开口了。他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将那几句卡在喉咙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转成了一声低低的、几不可闻的吐息。
张玉笙站在他身边,也看到了那些倒在院中的护卫,她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她认得其中一个人,是她父亲身边跟了两三年的护卫,每一回她出门办事都是他在队尾断后。她看着那人靠在廊柱旁一动不动的姿态,没有走过去确认他是否还有气息,只是将视线移开了,侧过身,像要用自己的脊背替林昭挡住那个方向。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轻,却稳住了:“回去之后,我会跟父亲说。这些人的抚恤,盟主府不会落下。“
院子安静了片刻。风声还在,银杏叶还在簌簌地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那些刀光和血色都收进了它宽阔的树影之下,只留下几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各自消化着方才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张玉笙从林昭身侧走了出来,站定了,朝江珏和温暖的方向走了两步,屈膝行了一个端正的礼,抬起脸来目光落在江珏面上,声音虽然还有些不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刚刚多谢二位出手相救。今日若非你们在此,我和林公子恐怕……“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像是觉得那些字眼说出来反而让人更加后怕,只是将未尽的意思收进了一个更深的欠身里。
江珏看着她,将手中那柄剑的剑尖垂向地面,没有再握紧剑柄,只是让它自然垂落,像是将方才那段插曲合上了一道轻轻落下的盖子。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客气:“不必如此。我们只是正好在此。今日之事不必记在心上。“他的言简意赅,不打算与这件事有更多的牵扯,像已经将这件事从自己身上卸了下来,放回了一旁。张玉笙直起身来,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下。她到底是在盟主府中长大的人,见过的人多,也听过很多消息,眼前这个年轻人方才露的那一手,那种不带多余动作的精准和那些让群敌退却的气息——不像是一般的江湖人能随手做到的。她斟酌着开口问了一句:“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今日之事,我父亲那里总要有个交代。若公子不介意告知姓名,也好让我们日后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