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邪道弟子仰头望天，无一人出声。
方才那道剑光太快，快得不像筑基修士该有的手段，快得连金丹真人都没能做出半点反应。
“横血长老……死了？”
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声音发颤。
“一剑……只用了一剑……”
血煞宗一名弟子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万骨山鬼童子怀中的引魂幡哐当落地，他却浑然不觉。
正道一方同样无人言语。
柳沧明握着剑柄，心头大震。
他自问见过陈玄出手，演武台上那连败二十余人的风采犹在眼前，可那毕竟是对同辈。
金丹真人，那是另一个境界的存在，哪怕在海天十六派中，也属于强者。
如今，这样一位存在，被人一剑斩了头颅。
“陈先生……”黄芷晴望着金霞长虹上那道青衫身影，一颗心剧烈跳动。
便在此时……嗡！
九天之上，那道千丈空间裂缝骤然一震，幽深通道之中，又有一股浩瀚气息滚滚而来。
“还有金丹真人降临！”
慕无殇脸色一变，随即化作狂喜：“是我天无宗的长老！”
果不其然。
裂缝之中，一道人影缓步踏出。
来人一身赤袍，红衣如火，满头长发却是诡异的青绿之色，垂落肩背。
他面容清瘦，双目狭长，甫一现身，周身威压便如山岳倾覆，压得山谷中众人喘不过气来。
“恭迎罗云长老！”
天无宗弟子认出来人，齐齐拜倒。
罗云真人立在虚空，目光四下一扫，似在寻找什么。
他左看，右看，眉头渐渐皱起。
“横血呢？”
他低声自语：“老夫在通道之中，明明感应到他的气息先一步降临，怎的……”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金霞长虹之侧，那道青衫身影的下方，一具无头尸身横陈于乱石之间，尸身旁，一颗头颅仰面朝天。
那身玄黑道袍，那根跌落在旁的玄黑大棒，那张凝固着狞笑的脸。
不是横血真人，又是谁？
罗云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猛地一滞。
“慕无殇。”
他缓缓开口，声音阴沉：“这是怎么回事？”
慕无殇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剑的震撼之中，闻言浑身一激灵，如梦初醒。
“回……回禀长老。”他咽了口唾沫，抬手指向长虹上那道青衫身影，“横血长老，是被他所杀。”
“他？”
罗云顺着慕无殇所指，看向陈玄。
“一个筑基修士？不对，你……”罗云皱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长老有所不知。”慕无殇急声道，“此人名叫陈玄，便是夺得元婴传承之人。方才横血长老出手擒他，被他一掌震退，随后……随后他只出了一剑，横血长老便……”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一剑的画面在识海中翻腾，至今想来，仍觉头皮发麻。
罗云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与横血真人同列天无宗执事长老，二人相交数百年，彼此手段知根知底，真动起手来，胜负不过在五五之数。
如今横血被人一剑斩了。
那么这一剑若是落在他罗云头上——
罗云袖中的手掌，悄然掐住了一道保命法诀。他死死盯着陈玄，周身法力暗涌，护体灵光一层叠一层，转眼布下七重。
然而，陈玄不曾出手。
那道青衫身影立在金霞长虹之上，背负长剑，神色平淡，竟连看都未曾多看罗云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罗云，落在那道幽深的空间通道之上。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在等。”罗云心头猛地一跳，“他在等我宗后续降临之人？”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罗云后背便沁出一层冷汗。
果不其然。
嗡！
空间裂缝又是一阵震颤。
这一次，通道中鱼贯走出的，却并非金丹真人，而是一群筑基修士。
这些人个个面容苍老，须发花白，最年轻的一个看上去也有六七十岁。
他们身着天无宗各色道袍，气息沉凝，显然皆是修行了上百年的老修士，绝非慕无殇、柳沧明这般的年轻天骄。
“是宗内各堂的执事！”慕无殇认出了几人。
为首一名独眼老者踏出通道，目光一扫战场，便落在罗云身上，躬身道：“罗长老，我等奉命……”
“噤声！”
罗云低喝一声，大袖猛然一挥。
一股赤色狂风凭空卷起，将慕无殇与天无宗众弟子尽数裹住，提上高空，护在自己身后。
独眼老者等一众筑基执事亦被卷了上来，个个面色惊疑。
“长老，这是……”
“闭嘴。”
罗云盯着下方的青衫身影，头也不回：“都站在老夫身后，不许出声，不许乱动。”
众人见他如临大敌，皆是心头一凛，再不敢多问。
罗云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山谷：
“阁下究竟是何来历？”
“老夫观你气息，不过筑基。可筑基修士，斩不了金丹。”
“你师承何门？来自何处？报上名来，或可免去一场干戈。”
金霞长虹之上，陈玄负手而立，不曾答话。
他确实懒得答。
识海深处，那面沉寂已久的功德面板已然重启。
先前斩杀煞骨真人，面板之上功德涨了一笔，方才剑斩横血真人，功德又添一截。
只是。
陈玄心中微微摇头。
此界的天无宗金丹，竟远不如大周那些邪魔外道作恶多端。
横血真人这等杀人如麻的金丹长老，给的功德竟比大周一尊天光境修士还要少上几分。
“聊胜于无。”他暗道。
既如此，便等。
等那通道之后的天无宗长老尽数降临，而后一并收拾了，也省得一个一个地去寻。
高空之上，罗云连问三声，不见回应，脸色愈发难看。
“阁下这是不肯给老夫面子？”
陈玄依旧不语。
便在这僵持之际——
轰！轰！轰！
空间裂缝连番剧震，幽深通道之中，数道强横气息同时逼近，如数座大山自九天之外压来。
“来了！”
罗云身后，独眼老者又惊又喜：“是诸位长老一齐到了！”
下一瞬，裂缝之中接连踏出四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材矮胖，面如黑炭，周身黑雾缭绕，正是天无宗黑煞真人。
其侧一名老妪，手持鸠杖，鸡皮鹤发，双目开阖之间幽光闪烁。
再往后，一名青面大汉背负双斧，一名瘦高道人脚踏骨剑。
四尊金丹真人同时现身，浩瀚威压轰然铺开，遍及整片战场。
山谷之中，正邪两道弟子齐齐一颤，修为稍弱者已是双膝一软，跪伏于地。
“四尊……足足四尊金丹！”陆清和面色惨白。
加上先前的罗云，便是五尊。
五尊金丹真人齐聚，这是何等阵仗？放眼海天十六派，也唯有各派掌教亲至，方能有这等场面。
“罗师弟。”黑煞真人目光一扫，便看见了地上那具无头尸身，黑脸骤然一变，“那是……横血？”
“何人干的？！”
鸠杖老妪尖声厉喝，声如夜枭。
慕无殇连忙上前，将这些时日秘境之中的变故，自苍翠道宫试炼、陈玄连败诸派天骄、夺得元婴传承，到方才一剑斩杀横血真人，略略说了一番。
四尊金丹真人听完，神色各异。
“一剑杀金丹？”
青面大汉咧嘴：“慕无殇，你是被吓破了胆，在此胡言乱语？”
“弟子不敢！千真万确，在场数百双眼睛，皆是亲眼所见！”
“一个筑基，连败我宗与诸派天骄，夺得元婴传承，还一剑斩了横血……”鸠杖老妪眯起眼睛，幽光闪烁，“嘿嘿，有意思。”
黑煞真人踏前一步，黑雾翻滚，俯瞰下方那道青衫身影，他正要说话，陈玄却纵身而起。
青衫猎猎，背负的长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
剑出鞘的刹那，天地间响起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霄。
一剑斩出。
轰！
一道剑气长河，自剑尖奔涌而出。
那长河初时不过丈许，转眼便横贯千丈，青色剑气咆哮翻滚，如天河倒灌，又如沧海决堤，浩浩荡荡，朝着空间裂缝前的五尊金丹真人冲刷而去。
剑气未至，天地已变色。
“小心！”
罗云瞳孔缩成针尖，嘶声暴喝。
“结阵！全力出手！”
五尊金丹真人齐齐色变。
黑煞真人双掌推出，漫天黑雾凝聚成一面百丈魔盾。
鸠杖老妪一顿鸠杖，杖头飞出一颗颗惨白骷髅，首尾相衔，结成骨墙。
青面大汉双斧交叉劈出，两道百丈斧光悍然迎上。
瘦高道人脚下骨剑化作漫天剑雨，倒卷而上。
罗云更是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祭出一面赤色大旗，旗面展开，赤焰滔天。
五道手段，皆是金丹真人倾尽全力的一击。
然而……
剑气长河冲刷而过。
魔盾如朽木遇洪流，寸寸崩碎，骨墙哀鸣一声，颗颗骷髅接连炸开，两道斧光没入长河，只溅起两朵小小浪花，便消弭无踪。
漫天剑雨倒卷而回，尽数绞作齑粉。
那面赤色大旗只撑了半息，旗面便被剑气撕裂，赤焰倒卷。
噗！噗！噗！
五道身影同时被剑气长河吞没。
青色剑气如潮水般一遍遍冲刷，五尊金丹真人的护体灵光层层破碎，血肉被寸寸削去，转眼间便各自露出森森白骨。
“啊！”青面大汉惨叫出声。
好在金丹之境，肉躯重生不在话下。
五人各自咬牙催动法力，血肉自白骨上疯长而出，断肢重续，裂躯复合。
剑气长河终于掠过，五道身影踉跄现身，立在虚空，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周身法力十去三四。
罗云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长出的手臂，手指尚在微微发颤。
他缓缓抬头，望向对面。
金霞之上，那道青衫身影收剑而立，衣袂不染纤尘，仿佛方才那一剑，不过是随手拂尘。
“诸位。”陈玄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方才那一剑，只是问个好。”
他抬手，剑尖斜指长空，剑身清光流转，映得半边天色都亮了几分。
“接下来这一剑——”
“诸位可要接好了。”
五尊金丹真人齐齐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