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太阳初升。
天光空蒙。
距离除夕仅剩十天。
今天是玄枵山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摇滚乐队——滚巨石乐队成立第一天纪念日,为了表达对广大粉丝热烈支持的感激,滚巨石乐队在谓玄门举办了第一场环昊峰雷霆无敌巨猛巨特别,巨燃巨爆巨炸裂演唱会!
辰时正式开始。
此刻正是卯时。
还有一个时辰。
大家都没有睡觉。
所有谓玄门弟子齐聚谷雨院,等待最后的讲话——乐队的赞助商,合伙人,幕后老板,首席特效师楼心月发表讲话!
“……各就各位,开始论道。”
整个谷雨院铺了一地云朵。
大家都盘膝而坐。
因为这是我的院子,我现在是掌门,是宗主,是师姐的近人,肱股佞臣……
所以师姐特许我和她并肩而立!
但所谓天地君亲师。
君君臣臣夫夫妻妻。
我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对师姐的尊重,特意让开半个身位,和二师姐隔着中间的石桌,一左一右站好。
桌面上盖着一块红布。
红布下面的东西其实大家昨晚都看过了——就是师姐费心费力搞出来的“打碟机”。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奋斗的结晶!
三个时辰以前。
当师姐费心费力做的大·天钩9气象干预系统的操控核心,被大师姐弄坏后,大师姐瞬间将我的好感值从负数拉爆了!
一个转身猫在我身后,蹲在椅子后面,抱着自己的牛角盔,大喊道:“掌门师弟护我!”
虽然大师姐生了我整整好几个时辰的气、同时我被大师姐冷暴力了足足半个时辰,但我依旧宽宏大量,毫无怨言,积极响应大师姐的求助!
毕竟,眼下已经是谓玄门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生死存亡的重大时刻!
作为一派掌门,我不得不挺身而出,以身饲虎!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赶忙起身将已经站起来的楼心月按回椅子上——事实上没按动……
别看楼心月玉立婷婷,婀娜窈窕。
但其实她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
肩担三山五岳,背擎日月乾坤!
根本按不下去!
一双桃花眼也瞪了过来!
“师姐师姐,别急,我们一起重新做核心!很快的!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我们一起!无论风雨,我们共同面对!”
大师姐蹲在我的椅子后面,一只手扶着头盔,高高举起另一条胳膊:“心月,我也可以将功赎罪,戴罪立功!我也可以面对!”
与此同时,食堂里的绿林好汉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周师兄,刚刚他们怎么了?”
“不知道啊,好像是楼仙尊突然哭了。”
“为什么哭了?”
“可能是王师兄……相信水师妹也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
“这山上的女子和王师兄之间……”
“嗷,我明白了,你是说,王师兄出轨,把楼仙尊惹哭了!”
“吁——!你们两个找死啊!”师父对着两人后脑勺,一人拍了一巴掌,“同时得罪山上两个心眼最小的?!”
我和师姐不约而同,心有灵犀的默默扭过头,面无表情的看向师父以及周先与水淼。
周先和水淼,这俩人鼓起了脸颊,睁圆了眼睛,慢慢的低下头,慢慢的蹲下去,慢慢的背对着我和师姐。
青云子则有些尴尬。
“哈哈,没说你们俩!嗨呀!我们这儿挑衣服呢!哈哈哈哈!”
师父也蹲了下去,背对着我们,同时又照着周先水淼的后脑勺给了一人一巴掌!
“心月,有什么我能做的?!和我说!”二师兄走过来把大师姐扯到身后。
大师姐则扶着头盔从二师兄身后探出脑袋。
还在笑。
在摸自己的大胡子。
“二师姐,这个我也可以帮忙!”这是四师兄。
红儿小萤也都围了过来。
师父没有。
师父心虚。
三师兄也没有。
三师兄在修胡子。
将自己的络腮胡修得棱角分明。
而在食堂外面。
小师姐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师——姐!我——也——可以哦!”
沈鸢抱着食堂外面一棵大松树,探出一颗小脑袋。
小师姐早就是身体控制大脑了。
在她脑子还没搞清楚状况,腿已经先行带着人跑出食堂,寻找掩体,一边跑,还一边喊:“哇啊啊,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服了服了服了!下次不敢了!不敢啦!又不是我的错,和我又没关系!咱们走着瞧!我跟你势不两立!哎呦哎呦哎呦! ”
——这些话都是一股脑秃噜出来的。
没错。
后面的连声“哎呦”,都是预制“哎呦”!
算是连招。
所谓,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当她已经找好掩体,嘴巴把软话狠话说了个遍后,那双天生的笑眼依旧懵懵的。
现在也懵。
只是小师姐确定和自己没关系,这才口头上提供帮助。
嗯。
其实大家都是口头上的帮助……
师姐把她那个核心的制作流程说了一遍,我们所有人都没听懂,修为最高的大师姐更白扯,眼睛都直了……
二师兄也是有的听没得懂,一直挠脑袋。
“……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
所有人不假思索,异口同声!
随后我率先抢占先机!楼心月捏肩捶背;
大师姐福至心灵,立刻有样学样给楼心月掌灯;
二师兄负责声效——“呵!”“哇!”“心月真厉害!”“牛啊!”“这都能想到啊!”“这手真稳啊!”
四师兄则拿出一只箜篌,拨出舒缓的音乐。
小师姐来晚了。
她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思来想去,她决定当观众!
沈鸢站在我后面,一条胳膊横在胸口,托着另一条胳膊,用手捏着自己的嘴巴——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捏自己的嘴巴——拧着眉毛,时不时地点点头,时不时地恍然大悟。
不一会儿。
她往旁边一扭腰,挪了一个身位,放下双手,眉眼盈盈,一只手抵着嘴唇,踮着脚尖——不用踮,她已经够高了,最起码她现在是这帮人里与楼心月并列女子身高第一的人——一脸好奇
忽然她在我身后伸出手,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刚刚站的位置,好像哪里依旧还有人。
沈鸢:“哎,这是在干嘛呢?”
沈鸢问完,又是一个转身。抱着胳膊,捏着自己嘴巴,苦大仇深地皱着眉头:“厉害了,好像在手搓心片!”
话音一落,脚跟撑地,脚尖一点,裙袂翩跹,整个人又旋了回去!
“啊?!心片?什么是心片啊!”
“就是核心小薄片!这东西切的越薄越厉害呢!”
“哇喔!那能切得多薄呢?”
“什么28纳米,14纳米,5纳米……”
“那是多薄?”
“你没听说过纳米?”
“我听说过糯米!”
“哦,知道糯米就行,那就够用!不打算考职业厨师,不用知道纳米!当然我是职业厨师,我知道一百零八种糯米的吃法!”
“哇啊!你好博学啊!你懂得可真多!大神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沈鸢,你呢!”
“诶!好巧啊!我也叫沈鸢!”
“哦!?我是鸢飞戾天的鸢,你是哪个鸢?”
“我是嗯……我是嗯……就是鸟。大鸟,大鸟那个鸢!”
“那可真是巧了!咱俩真是同名同姓啊!”
“啊哈哈哈!幸会幸会!”
说着,小师姐左手握右手,自己和自己笑眯眯的握手,“咚”的一声闷响,脚下一飘,一脑门撞我背心上了。
总的来说。
沈鸢已经把除了楼心月以外,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了。
“随安,你把她领走!都去谷雨院等我!”
就这样我们都在谷雨院。
有的人担惊受怕一晚上——二师兄、四师兄。
“……我说,老二你抖什么啊!还有老四,你这脸色咋这么白呢?!心月一个人在食堂忙活什么呢?!让咱们都过来?哎呦!还真是!自打三年前离开谓玄门,今儿个还是头一次来谷雨院。一晃三年咯。这都没什么变化。这桃花开的,你瞅瞅!就是这桃花怎么不结果呢?!”
师父背着手,看着满园桃树。
二师兄和四师兄则一脸认命。
这两位好像已经预测到二师姐回来会干什么似的。
有的人亢奋了一晚上——沈队长,田副队长。
两个没心没肺的人离开楼心月后,就开始演练曲目,把我谷雨院的各个盆啊桶啊都拿了出来,大师姐拿着鼓槌敲,小师姐则抱着她自己改的全新乐器——吉他开始纵情演唱。
因为旁边院子里已经住了人。
我便加厚了太乙辟厄法,降噪防风。
看着这两人大晚上戴着大墨镜,穿着黑色铆钉皮夹克,摇头晃脑沉醉在艺术的海洋里!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有的人安安静静——楚师姐、红儿。
楚师姐在看桃花,红儿也在看桃花。
看着看着。
楚师姐忽然道:“小师叔,眼下夜深露重,我怕红儿着凉,可不可以先进屋子里避一避?”
我当时开着神识,遍观广场两万摊位,正在仔细阅读神识当中黑底白字的注释,看看部署情况,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好,红儿小心点,别着凉。”
“嗯,公子。……啊?这个屋子?”
楚师姐就领着红儿进了我的屋子……
等我回神的时候。
两个人正在帮我整理屋子。
“楚师姐,红儿!不用忙,我自己来就行!”
楚师姐背对着我,给我重新铺了床:“没事,铺床而已。”
红儿则脸红红的给我规整书桌。
至于三师兄。
三师兄在给芷瑶描述桃花。
“桃花你懂吧。就是桃花。这院子里桃树一片连着一片。种了一圈。
谷雨院一共六栋屋子。月亮门朝东。正西对着一间屋子,现在放的是我师姐的书。正南的屋子是小师弟,对面隔了大概有个十八九步就是我二师姐的屋子。
门对门,窗户对窗户。在小师弟的屋子后面,还有三排大屋,大通铺。没人住,一直空着……”
等到卯时,楼心月回到谷雨院,大家都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毕竟熬了一个晚上。
直到——
“……各就各位,开始论道。”
清清冷冷,平平淡淡的声音在谷雨院里响起,将我、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小师姐齐齐给吓精神了!
二师兄眼睛发直。
三师兄也瞪圆了眼睛。
四师兄伸手在脑门胸口又是画十字,又是双手合十,又是太极拱手,双眼半闭不闭,神神叨叨,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门、福生无量天尊……
至于小师姐——懵的!
人都懵了!
感觉三魂七魄不在家!
傻不愣登地挠挠后脑勺,搓一搓人中,都不眨眼的——她眼睛不干么?!
大师姐和红儿不明所以。
只是好奇盯着楼心月手里托着的“打碟机”。
楚师姐经历过一两次,但都是玩闹性质,所以不在状态。
而师父可能是出去太久,回来以后也没经历过楼心月近三年来高强度“论道”;
“小萤,去把青青和姜凝叫过来。”
“好。”
等小萤回来的时候。
青青和姜凝的精神面貌截然相反。
青青是神清气爽,背着手嘻嘻哈哈地看着我们:“嗳,你们这干嘛呢?怎么都坐在地上?”
姜凝则立刻虚弱地对楼心月道:“二师姐……我、我还没恢复好……我还有些体虚……”
没有用的。
楼心月看都没看大家,而是把“打碟机”郑重地放在桌面上,盖上了红布。
因我见义勇为,舍身赴难,成功帮助谓玄门度过灭门大劫,大师姐已经将我的好感槽固定在最大值。
“掌门好师弟,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大师姐还是有些不太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扭过头凑到我旁边,小声问道。
我竖起食指:“嘘——!”
大师姐立刻捂住嘴巴点点头。
第一排是我、大师姐、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小师姐。
第二排是姜凝、楚小萤、钱青青。
最后一排是红儿和师父。
芷瑶还在躺椅里,在众人旁边,侧耳倾听。
“随安,你来我旁边。”楼心月看了我一眼道。
“是!”
三位师兄:“!!!”
我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袍服前裾,抖了抖袖子,睥睨四方,打了一眼三个师兄。
而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齐齐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从他们身前闲庭信步地走到二师姐身边。
二师兄:真小人啊!瞧他这小人得志的样子!
三师兄:老天无眼,奸邪当道!
四师兄:小师弟,小师弟,拉哥哥一把!拉哥哥一把!
我站在二师姐身后,对着四师兄微微点头。
四师兄瞬间挺直了胸膛和我一起睥睨二师兄和三师兄!
哼哼!
时过境迁,哥们儿的身份地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师兄:对对对!能做掌门师弟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二师兄:老四,你、你居然对小师弟俯首称臣?脸都不要了?!
三师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礼崩乐坏,丧尽天良!
小师姐忽然一举手:“报告!”
二师姐:“讲。”
小师姐:“我想去厕所……”
二师姐:“不行。”
小师姐:“可是我有生物钟的!我每天排便都很规律!现在到点了!”
二师姐:“我说不行。”
小师姐:“……”
小青柠三个人里,姜凝已经放弃挣扎,双目空空。而楚小萤和青青经过察言观色后,也是一脸懵,并不清楚将要发生什么。
红儿和大师姐,那更是摸不着头脑。
没经历过论道,又不会察言观色。
不过也有好消息。
那就是师姐心情不错!
能赶在音乐会之前完成这个作品,师姐现在特别得意!
我作为师姐的心腹,瞬间掌握了本次论道的核心主旨——那就是夸她。
楼心月抽回一只手,抖了抖袖子,抓着袖边,扫视下方众人。
“还有十天春节。估计是最后一场论道。所有人都老实点。”
说完回头瞥了我一眼。
我:“?”
楼心月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指,指着自己,又确认了一遍。
我:“?”
楼心月点点头:“作为今年最后一场论道,就由……随安掌门说一段开场白。”
“咳咳!”
清了清嗓子。
抱拳拱手,礼敬四方。
随后,从容道。
我:“今天是谷雨院的封箱论道。这是个梨园行的老说法,过去唱戏的,春节前最后一场演完,所有的戏服、盔头都装回箱子里,盖上盖贴上封条,这就叫封箱。等转过年来开春头一场,撕了封条再开箱接着唱,就叫开箱。”
楼心月:“……?”
众人:“???”
三位师兄齐齐看向我。
我一伸手虚压下去,按下不解与迷茫。
“这个,我们论道的其实本来没这讲究。论道只要有人就行。二师姐和咱们兄弟姐妹。所以就是沿用人家这个说法,意思就是今年的论道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
四师兄率先开口:“鼓掌!”
稀稀拉拉,呱唧呱唧。
小师姐又举胳膊了。
我:“不行。”
小师姐:“我还没说要干什么呢!”
我:“那你要干什么?”
小师姐捂着小肚子,拧着小眉毛:“我我……我可能着凉了,肚子不舒服……我想去厕所。”
我:“不行。”
小师姐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喂喂喂!你这就不讲理了吧!”
二师姐瞥了过去:“坐下。”
小师姐又“唰”的一下坐了回去。
楼心月:“那么……”
我:“那么……”
楼心月回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这开场白还没说完?”
我:“我还差一句,就一句!”
楼心月点点头,往前一伸手,示意我继续说。
我又清了清嗓子:“咳咳。再有三天就小年了,所以二师姐负责出招,你们负责当沙包,咱们高高兴兴过完这一年最后一场!”
大师姐才反应过来:“沙包?什么意思,论道是哪个论道?以武论道?”
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小师姐齐齐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田飞凫,点了点头。
楚小萤:“啊……”
钱青青:“那个……我、我不是战斗员,我能不能不参加啊!”
沈鸢漠无表情地转过身子摇了摇头:“我和随安炼气的时候都没逃了。你放弃吧。”
钱青青:“这么可怕!?”
师父也精神了:“怎么个事儿?!怎么个事儿?!怎么就要打起来了!”
下面嘈杂纷扰。
楼心月向旁边抬起胳膊,晃了晃手腕,抖了抖袖子,四根手指虚握,食指自然弯曲探出,虚指天空,淡淡道。
“今次论道的主题是——大?天钩 - 9 气象干预系统,产品发布会,大家鼓掌!”
楼心月再也耐不住欢喜。
高举双臂。
紧闭双眼。
袖子“哗啦”一下垂落在臂弯。
瓷白的双手举过头顶,象海豹一样“呱唧呱唧呱唧呱唧”……发出一连串频率极高,声音清脆的掌声。
自己给自己鼓掌。
她真的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