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萧振瀛抛过来的大饼，王汉彰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更添了几分凝重和谨慎。他默不作声，身体依旧坐得笔直，只有眼睛微微眯着，瞳孔里映着落地灯昏黄的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萧振瀛给他的这颗“定心丸”越大，后面要他吞下的苦果就越苦。
萧振瀛很满意王汉彰这份沉着和谨慎，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知感恩戴德的莽夫，而是一个头脑清醒、能明白自己价值的聪明人。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也更具有诱惑力：“我受宋委员长委托，担任天津市市长一职。可我到了天津之后才发现，天津这一池子水，比我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市政府的这些官员，你看看，不是酒囊饭袋，尸位素餐，就是那些吃里扒外的亲日派，跟日本人眉来眼去。我的政令到了下面，推行不畅，身边的人，除了我从北平带来的这几个，根本无人可用，无人可信！”
他的声音里带出了一丝真实的愤懑，那愤懑不是装的，是这些天积攒下来的。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那算计像是老狐狸在暗处打量猎物，琢磨着怎么下口。
“我萧振瀛要在天津有一番作为，没有自己的人手，是万万不行的。汉彰啊……”
他的称呼，从冰冷的“王副处长”变成了更亲近的“汉彰”，这微妙的转变，像是一道清晰的信号，就像是一把钥匙，在试探着打开王汉彰心里的那扇门。
他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亲切，几分期许，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吴秘书长对你赞不绝口，程克程市长也用事实证明了你的才干。现在我来主政天津，你愿不愿意，为我分忧？”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戏肉。萧振瀛前面说的那些话，无论是关于李文田的，还是关于队伍存续的，都不过是铺垫，是前菜。他先是打掉了李文田的威胁，让王汉彰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再摆出自己的困境，让王汉彰觉得他也是个孤家寡人；最后递来橄榄枝，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礼贤下士的形象。一环扣一环，精心设计，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王汉彰清楚，对方已经把梯子架好了，他必须顺着梯子往上爬。从见到萧振瀛的第一刻起，他就感觉自己被对方强大的气场压得死死的。现在，这位大人物问自己愿不愿意为他分忧，看似商量，实则命令。
如果自己说“愿意”，那就等于签了卖身契，后面等着他的，必然是棘手万分、风险巨大的“忧”。
可眼下这个局面，自己能说不愿意吗？说不愿意，那就等于公然站到了新市长的对立面，李文田的胃口恐怕立刻就会重新张开。到那个时候，萧振瀛和李文田要的，恐怕就不仅仅是综合管理大队了。说不定他们会连自己的项上人头一起搬走！
此情此景，就算明知前面是大坑，他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跳，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想到此处，王汉彰不再犹豫，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脚跟轻轻并拢，脸上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情，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说道：“萧市长抬爱！蒙您瞧得起，能在您手底下做事，是卑职的荣幸。能为萧市长分忧，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听到王汉彰这般斩钉截铁的回答，萧振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让办公室里原本冰冷的空气，都似乎缓和了几分。他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说道：“好，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顿了顿，身体再次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即将发起冲锋的决断气势。“汉彰啊，我听吴秘书长说，你这个人，办事稳妥，雷厉风行，颇有能力。眼下，就有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需要你去办！”
王汉彰立刻挺直胸膛，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请萧市长明示！”
萧振瀛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缓缓说道：“最近风声很紧，想必你也听说了。北平的学生闹出了大动静，咱们天津的高校也不太平。据可靠情报，天津学界的一些人，正在秘密串联，计划在近几日举行一场规模空前的反日游行，声援北平。”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起来：“你我都知道，学生们的一腔热血，其爱国初衷，我萧振瀛个人，是理解的，甚至是同情的。但是，他们毕竟年轻冲动，热血上头就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教唆、利用。一旦游行中产生过激行为，冲击政府机关，或者与租界、日方发生直接的流血冲突，那局面就难以收拾了！日本人现在正愁找不到借口增兵、干涉华北内政，一旦给了他们把柄，那后果不堪设想！这对于我们华北现今如履薄冰的局势，是极为不利的！”
“萧市长深谋远虑，”王汉彰估计，萧振瀛恐怕是想利用综合管理大队来弹压这次游行。这口大黑锅，可不好背啊。弹压学生，那就是镇压爱国运动，会被千夫所指，被报纸骂，被老百姓骂，被学生们骂。
他并没有表态，而是用一种请教的姿态，把球又踢了回去，脸上带着一种诚恳的困惑：“那您的意思是，我们该如何应对这次游行？是派警察拦？还是请军队来？”
萧振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个王汉彰，果然滑不留手，但也确实沉稳。他不再兜圈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那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山一般的重量：“你的任务是，你亲自带队，从你的综合治理大队里挑出最得力、最信得过的人手，全都换上便衣。在游行当天，你们给我混进学生游行的队伍里去！”
王汉彰心中雪亮，他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萧振瀛的目光如鹰隼一般锁定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的任务，不是镇压，不是阻挡！恰恰相反，你们要跟着队伍走，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一份子。你的首要任务，是给我控制住游行的规模和路线！把那些热血上头的学生，从最危险的区域，比如日租界边缘，给我引导向宽阔可控的街面上。同时，给我瞪大眼睛，严防队伍里有人趁机煽动学生去冲击使馆、焚烧洋行，防止任何可能给日本人提供口实的过激行为发生！”
“其次！”萧振瀛伸出一根手指，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你要带着你的人，给我摸清楚这次游行的幕后组织者！把那些带头的、串联的、写传单的，一个不落地给我认准了，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住址、背后有什么关系！等到游行结束，风声稍微平息之后，我要跟他们秋后算账，将这批幕后策划的组织者一网打尽，彻底切断这股势头！你，能不能办到？”
听到这里，王汉彰总算完全明白了。这萧振瀛，打的一手好算盘。他就是拿自己当枪使啊！他既不想当镇压学生、激起民愤的屠夫，又要向日本人和南京方面交差，证明自己有能力“掌控局面”。
他更想借着这个机会，把那些不稳定因素连根拔起。只是，这得罪人、背骂名、干脏活的具体执行人，就变成了他王汉彰。去做这件事，就等于在刀尖上跳舞，一边要顶着爱国学生的唾沫，一边还要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状况。事后清算，更是会让他彻底得罪学界和民间舆论，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可是，他有选择吗？萧振瀛用保住他的队伍作为交换，这个价码，他无法拒绝。这是他向新主子递交的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状。
不接，他和他的队伍立刻就会灰飞烟灭；接了，虽然头悬利剑，但至少赢得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百害相权取其轻，他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王汉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眼中精光一闪，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敢于任事的锋芒。他再次立正，身体像标枪一样挺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铿锵有力的声音答道：“请萧市长放心！这个任务，您交给我王汉彰，我一定竭尽所能，办得滴水不漏！决不让事态扩大，也决不放过任何一个幕后之人！”
萧振瀛看着他眼中那股子决断和狠劲，终于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样能为他冲锋陷阵、解决麻烦的刀。他站起身来，走到王汉彰面前，第一次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度不大不小，充满了期许和某种程度的警告。
“好！我就是欣赏你这股子敢作敢为的锐气！”萧振瀛说道，“这件事办好了，你就是我在天津站稳脚跟的第一功臣！你的综合治理大队，以后不仅要保留，我还要扩充它，给你更大的权限！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是！卑职绝不辜负萧市长的栽培！”王汉彰大声答道，同时微微鞠了一躬。那鞠躬的角度，恭敬里带着下属的分寸，与他面对程克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已完全不同。
“你回去准备吧，务必小心行事。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向我汇报。”萧振瀛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是！”王汉彰再次行礼，然后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这间昏暗而压抑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