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情绪激动的男生,王汉彰笑了笑。那笑很浅,嘴角往上抬了抬,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他开口说:“我叫李汉元,英租界警务处督察。”
这句话一说出口,整个放映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先是第一排那几个学生,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不敢相信。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像一圈涟漪从圆心向外扩散,传播得很快,都带着不同的反应,学生们有的变了脸色,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下意识地往后缩。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猛地后退了一步,把手摸向了腰间。
他的手指在腰间来回摸索着,摸了两下什么都没有摸到,才想起来自己的枪在进电影院的时候已经被搜走了。
没有了武器,他的气势一下子退了一半,就听他有些紧张地说道:“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尾音带着一点颤。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女生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想把他拽回座位上,但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手指还按在空荡荡的腰间。
“干什么?”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你们在租界里搞暗杀,搞纵火,弄得整个租界乌烟瘴气。日本华北方面军已经对英租界下了最后通牒,如果租界当局再任由抗日人员在租界中活动,华北方面军将会以武力接管天津的所有租界!到那个时候,租界的治外法权不再存在,形势将会更加严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六十多名学生。那些学生的表情像是一面被敲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方向上,有惊恐,有愤怒,有茫然,有怀疑。
他厉声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代表英租界警务处宣布,取缔抗日杀奸团。如果有人继续在租界内进行抗日活动,租界警务处将会严厉打击,抓捕的抗日人员,将会交由日本宪兵队处理!”
“汉奸!”一个声音从后排炸出来,又尖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
“英国人的走狗!”另一个声音从前排跳出来,跟着拍椅子的声音,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格外刺耳。
“范老师呢?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有人转过头去找范老师。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犹如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台下这群本就心高气傲的学生,瞬间炸了锅。几十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翻倒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有人指着王汉彰的鼻子骂,有人转身往门口的方向看,有人在人群里找范老师的身影。
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学生见势不妙,转身就往放映厅的门口冲。可放映厅的门口早就被张先云带人堵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一头撞在了一个弟兄的胸口上,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整个人弹回去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面跟着的人也被挡住了,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街,有人在试图从侧门绕出去,但侧门那里也守着人。这些学生哪里是泰隆洋行这些老江湖的对手?泰隆洋行的弟兄没费吹灰之力,就彻底控制住了场面。
虽说人是控制住了,但这些学生的怒火却越烧越旺。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地看着王汉彰,几个胆大的还大声喊道:“有本事,你就把我们全杀了!”
“我们是为抗日而死!会有人替我们报仇的!”
“李汉元,你个英国人的走狗,你不得好死!”
王汉彰看着台下这群红了眼的孩子。心里又是可叹,又是可笑。
可叹的是,他们真不怕死。没有一个人弯腰。没有一个人讨饶。换成一般的少爷小姐,被枪一指早尿裤子了。可他们没有。就凭着这股子不怕死的劲,中国这仗,才打得到今天。
可笑的是,他们被范老师当枪使,当了垫脚石,自己还不知道。他们更是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还觉得自己一枪下去,就是英雄。
王汉彰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这帮学生除了可叹、可笑之外,站在某种角度上来讲,他们更有些可恨!
听着这帮学生不停的怒骂自己,王汉彰如果不给他们点厉害看看,这个局面就彻底失控了。想到这,从怀中掏出了手枪。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放低枪口,对着地板“砰”地开了一枪。
枪声响起,所有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同时盯住了王汉彰手里那支还在冒烟的枪口。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伸手拉住了旁边的人,有人张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一枪的硝烟味在空气中散开,混着木地板被烧焦的味道,呛得前排几个人咳嗽了两声。
王汉彰垂着眼,看了一眼枪口。再抬起来,扫过台下,开口说:“如果我要杀了你们,我何必自己动手?直接把你们送给日本宪兵队,我还能卖个人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我也是中国人。最关键的是,我对日本人的恨,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少。”
说完,他“咔哒” 一声上了保险,把枪收回腋下,动作不快,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牵住了。
“下面,我要说几句话,都给我坐下!”王汉彰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而沉重。
台下你看我,我看你,有人还在犹豫,有人拉着身边的人。终于,最先站起来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慢慢坐了下去。
他坐下之后,又扭头拉了拉旁边的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全坐回去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几声轻响,放映厅里,又恢复了一点秩序。
看到这一幕,王汉彰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些学生坐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是因为他们被那声枪响镇住了。他们心里那团火还在烧,只是暂时被压住了。他必须趁这团火还没重新烧起来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孙湘德扫到孙慧君,从宋景宪扫到冯健美。他没有在这些人的脸上停留太久,只是很快地掠过,但足以让他确认他们都在。
他继续说:“你们在租界里搞暗杀,日本人就找租界当局要人。租界当局扛不住,就会来抓你们。你们被抓了,日本人会怎么处置你们?枪毙?砍头?还是送到东北去挖煤?你们的命,你们自己不在乎,可你们的家里人,你们想过没有?”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冯健美把脸别了过去,看着旁边的墙壁。孙慧君攥着裙摆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孙湘德的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没有再动。
王汉彰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家里条件很好。你们的父亲、你们的叔叔、你们的舅舅,可能身份显赫。你们觉得自己有底气,出了事有人兜着。可你们想过没有,日本人要是知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把你们押到北平去,登报纸,拍照片,然后把照片送到你们父亲那里。你们说,到了那个时候,你们的父亲怎么办?是投降,还是看着你们被杀?”
台下一片寂静。有人抬起了头,脸上的那股怒色,换成了别的东西。疑惑、害怕、惊恐……还有一点刚刚冒头的、冷冰冰的清醒。
王汉彰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太多了反而会激起这些学生的逆反之心。他把手从枪套上移开,两只手交叉在身前,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一些:“我今天把你们叫到这里来,不是要抓你们。你们每个人,都有父母,都有家人。我要是把你们抓了,我就真成了汉奸了。我已经被你们叫做走狗,可我不想被人叫汉奸!”
这句话一说出口,台下这些学生的目光变了。他们的目光之中没有了敌意,取而代之的,是想听下去的意思。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兄弟我年长你们几岁,念过几年书。有一句话想必大家都应该听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血流千里!”
他一字一句地说:““匹夫之怒,是嘛样的?就是你们这些日子干的事。一时气不过,拎着刀枪上街,没有事先踩过点,没有周密的计划,全凭着一腔热血捅一个算一个,烧一处算一处。你们是过了瘾了,觉得自己是抗日英雄了,完事以后往租界里面一钻,日本兵进不来,继续当你们的少爷小姐……”
“可你们想过没有 ……”王汉彰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这匹夫一怒,溅的是谁的血?”
他顿了顿,冷冷的看着这帮自以为是的学生,缓缓的说:“是老城厢里卖菜的小贩,是拉胶皮的车夫,是做小买卖的无辜百姓,是隔壁铺子没招谁没惹谁的掌柜,还有你们自己的同学!”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舞台的边缘,手指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继续说:“你们以为在租界里面搞搞暗杀,放几把火,就能把日本人赶出去?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就凭你们这几个人,能杀几个日本人?就算你们的人死绝了,也撼动不了日本人的一根汗毛,你们的所作所为,只能把日本人惹急了。最后死的,只能是日占区里的老百姓。是那些命苦的人,却连枪都没碰过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沉声说:“你们今天杀一个汉奸,明天日本人就抓一百个老百姓抵命。你们今天烧一家洋行,明天日本人就封一条胡同,把整条胡同的人都赶到大街上。你们以为自己在抗日。其实你们是在给日本人杀人的借口。是在替日本人,祸害自己的同胞。”
台下沉默了很久,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抬起头。眼睛红着,可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日本人屠我们的同胞?我死也不当日本人的顺民!”
王汉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少年眼睛里的光,他认得。那是他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的光。不怕死,只认一个理。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好孩子们,可惜,生在了这个世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一问,是把今天这场戏的钥匙,交回到他手里了。接下来这几句话,说对了,这帮孩子就能被引上正路。
说错了,今天这一枪就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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