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泰隆洋行,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一点多。王汉彰走进办公室,刚准备去找点吃的,张先云就推门进来了。
“彰哥,你要的人找到了。在日本公共汽车上装炸弹的,确实是抗日杀奸团的人。一个叫袁汉俊,还有一个叫孙星桥。”
袁汉俊?
王汉彰愣了一下。袁汉俊,那不是老头子的侄孙吗?袁克文的侄孙。袁世凯的曾侄孙。王汉彰在老头子家里见过他,那时候袁汉俊还小,十来岁,但接人待物很沉稳,王汉彰当时就觉得这个孩子不一般。
“袁汉俊?你确定?”王汉彰问。
“确定。袁汉俊已经被手下的人找到,带到了海大道边上的宿舍楼里。那个孙星桥暂时还没找到,不过他也在英租界里,现在这局面他也跑不出去。”张先云答道。
王汉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袁汉俊是袁克文的侄孙,跟自己有旧。老头子对自己,那是没的说。要是没有老头子袁克文,当初自己就死在老龙头锅伙的门口了,早就变成海河里面的孤魂野鬼了!
那时候王汉彰刚出道,得罪了袁文会,被人堵在老龙头,自己三刀六洞才挡住了袁文会的手下,是袁克文派人给他治伤,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还给收了自己当弟佬。这份恩情,王汉彰记了一辈子。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没让自己干过什么事情,死了也没留下什么话。可现在他的侄孙落在自己手里,自己能不管吗?
别说这个袁汉俊炸死几个日本兵,他就是把日本天皇弄死了,自己也得保住他啊!这是规矩,也是良心。
可詹姆士先生说得很清楚。三天之内不交人,日本人就要武力接管租界。到那时候,什么都完了。存银保不住,洋行保不住,手底下的弟兄们也得跟着吃瓜落。日本人进了英租界,那可就不是搜查那么简单了。他们在天津卫干的事,王汉彰心里一清二楚。
所以,他得找一个替死鬼。但这个替死鬼,可不是这么好找。这个人首先得是个汉奸,死了也没人替他喊冤。再有,不能让日本人认出来,要知道现在租界里面的汉奸特务,大部分都是日本人派进来的。日本人也不是傻子,自己送过去的人他们肯定会进行甄别的。要是送过去的人日本人认识,那就露馅了。最好是那种日本人听过名字但不认得脸、在租界里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死了也没人追究的货色。
王汉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将里面的纳甘转轮手枪和枪牌撸子拿了出来。他一边往转轮手枪的弹巢里装着子弹,一边说:“最近租界里面,有没有比较活跃的汉奸?最好是日本人也不太熟悉的,不要那些名气大的。”
张先云想了想,说:“袁文会手下的几个弟佬,在聚贤里的一幢洋楼里偷偷地卖大烟。他们是海大道分局的一个华籍探长的关系,我没敢轻易动手。”
王汉彰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袁文会,又是他!这条老狗跟自己有血海深仇啊!当年要不是老头子出面,自己就死在这条老狗的手中。
虽然说前些年袁文会被自己打的不敢露面,可现在他现在傍上了日本人的大腿,自己想动他可不容易。
不过动不了袁文会,自己还动不了他手下的那些弟吗?这帮家伙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卖大烟、开赌局、绑票勒索,什么缺德事都干。再加上他们把手伸进了英租界里面,让这种人当替死鬼,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先云,皱着眉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咋不不早点告诉我?”
“呃,我打算先探探他们的底细。”张先云明显感觉到了王汉彰身上的怒火。
王汉彰将最后一颗子弹填进了弹巢之中,手指使劲的一扒拉弹巢,弹巢‘沙沙’的快速转动。他将这支纳甘转轮手枪塞进了腋下枪套,又拿起桌上另外一支枪牌撸子,拉开枪机,看了看枪膛里的子弹,这才抬起头说:“袁文会这种人,你只要给他一丁点的机会,他就能像瘫臭狗屎一样黏在你的鞋底。所以,你不能给他任何机会。只要他敢露头,那就要坚决的把他打掉!”
他将那支枪牌撸子插进了腰间的枪套,开口说:“集合在家的所有弟兄,咱们去抄了那个烟馆。还有,通知伦敦道印度骑警队的辛格警官,让他派一队印度骑警跟咱们一起行动。”
“印度骑警队?让他们跟着咱们一块去抄大烟馆?这,这不合适吧?”张先云诧异地说道。
王汉彰拿了两个备用弹匣装进口袋里,笑着说:“谁说咱们去抄大烟馆?咱们是去抓制造日本公共汽车爆炸案的凶手。”
张先云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汉彰看着他,继续说:“日本人要凶手,租界工部局要交人。可真正的凶手是袁汉俊和孙星桥,这两个人不能交。那怎么办?我们就得给日本人另找一个凶手。我正琢磨拿谁当替罪羊呢,这帮逼尅的就送上门来了!既然他们想死,那我就成全他们!”
他压低声音,说:“你想想,袁文会手下的人,在英租界里卖大烟,被我们当场击毙。对外就说,这些人就是抗日杀奸团的成员,我们接到线报前去抓捕,他们负隅顽抗,被我们当场击毙。这样一来,日本人有了交代,工部局有了交代,咱们也保住了袁汉俊。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张先云这才明白过来,他笑了笑,说:“还是彰哥你有办法,我这就去办!”
“等等。”王汉彰叫住他,“那幢洋楼里有多少人,摸清楚了没有?”
“大概四、五个吧,都是袁文会手下的小喽啰。”张先云说。
“四、五个?”王汉彰冷笑了一声,“四、五个人也敢把手伸进我的地盘?我看他们是活腻了。你告诉弟兄们,带上家伙,见机行事。最好当场就把他们都办了!”
张先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下午三点,王汉彰带着泰隆洋行的三十多号人,来到伦敦道上和印度骑警队会合。
双方人马加起来有七八十号人,开着六辆英国大鼻子警车,前往英租界聚贤里。英租界的聚贤里属于扩展界,附近都是些英资工厂和公寓楼。这里靠近日租界,属于英租界最混乱的地方。
王汉彰和印度骑警队的队长辛格坐在车里。辛格捏着王汉彰刚刚递过来的一叠钞票,笑着说:“李督察,里面是什么人,还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王汉彰点了根烟,笑着说:“这幢房子里藏着的,很可能就是今天早上日军公共汽车爆炸案的凶手。你可要小心一点,这帮人可不是什么小蟊贼,不好对付。”
辛格一听房子里藏的可能是汽车爆炸案的凶手,立马来了精神。他连忙说:“李督察,你放心,我绝对把这几个人拿下来。”
王汉彰笑着点了点头,开口说:“辛格队长,这件事如果办好了,那就是大功一件。不过你务必要小心。”
“Yes, sir。”辛格兴奋地喊了一句。
看着有点迫不及待的辛格,王汉彰知道,这个阿三打算抢功。不过他既然想抢,那就让他去好了。反正最后跟日本人交涉,还得是自己出面。
警车在一幢三层洋楼前停下来,街上闲逛的人像是老鼠一样瞬间消失。这幢洋楼外墙刷着灰浆,窗户上挂着厚窗帘,门是铁的,漆成黑色。门口停着一辆送货的板车,车上还堆着几个麻袋。
辛格跳下车,冲身后的骑警招了招手。十几个印度骑警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头上裹着红色的头巾,腰间别着短棍和左轮手枪。辛格用印地语跟他们说了几句,那些骑警纷纷点头,手按在枪套上,表情严肃。
辛格从骑警队里叫了两个身高马大的骑警,让他们前去敲门。这两个骑警走上台阶,其中一个抬起手,“咚咚咚”地砸门。砸了三下,没人开门。又砸了三下,还是没有反应。
那骑警个头快一米九,膀大腰圆,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他砸门的时候,整个门板都在晃。砸完了,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冲辛格摇了摇头,意思是里面没人。
可房门旁边的窗帘忽然动了一下,有人朝外面看了一眼,又迅速的从窗户后面退开,砸门的印度骑警没有发现,可王汉彰坐在车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翘了翘,心里说,这帮阿三,看着人高马大的,都是他妈的愣头青!
敲门的骑警往后退了两步,似乎要抬脚踹开房门。他后退的时候,另一个骑警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警棍,警惕地看着四周。
可就在这时,房门里面突然传出“砰、砰”两声枪响。
声音很大,在这安静的街道上,像是炸雷一样。
门是木头的,子弹打在门板上,木头爆裂成无数碎屑,从弹孔里蹦出来。两个弹孔挨得很近,都在门板的下半截,离地面也就一尺多高。
正准备踹门的骑警闷哼了一声。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土黄色的警服背后,先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那个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了一个贯通的弹洞。
血从那个洞里往外冒。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血,是“噗”的一下喷出来的,带着热气,溅在身后的水泥台阶上,红得刺眼。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他的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可什么也没抓住。“扑通”一声,摔在人行道上。
摔下去之后,他还想撑着胳膊爬起来。可刚撑起一半,嘴里就涌出一大口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拉风箱一样。然后,他的胳膊一软,脸朝下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另一个骑警反应快,侧身一闪,躲到了门侧的墙根底下。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台阶的水泥面上崩出一个白点。
他靠在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抖得厉害,半天拔不出枪套里的左轮手枪。他冲着门里用印地语大喊了一句什么,声音都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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