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星桥带回来的那份冀东暴动的情报，在他手里攥了好几天。他反复掂量过，这东西对自己用处不大，可对军统的陈恭澍，却是一份份量十足的厚礼。
陈恭澍是军统天津站的站长，干的就是刺探情报、锄奸策反这一行。他最缺的，恰恰是赤党和日军后方的动向。八路军第四纵队挺进冀东、冀热边特委要搞大暴动，这种消息，搁在旁人耳朵里是个热闹，搁在陈恭澍手里，就是能往重庆上报的大功。
再说了，陈恭澍帮自己把袁汉俊他们十几个人送到大后方，这个人情自己必须得还！
他在心里把说辞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先抛什么、后说什么、在哪儿停住、怎么拿捏分寸，全都想妥帖了，这才动身上了法租界那家钱庄的二楼。
几天没见，陈恭澍黑了不少，也瘦了一圈，眼窝底下压着青影，看来这些日子，他应该一直在外面奔走。看见王汉彰进来，他笑着起身，两个人握了握手，分宾主坐下。
王汉彰把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几分判断。陈恭澍这阵子没闲着，多半是在外面跑，至于跑什么，他没问。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张嘴乱问，不该问的问了，是给自己招祸。
寒暄了几句，王汉彰便做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把话头往冀东上引。
他想先卖个关子，不把话说透，只先点一句冀东最近怕是要不太平，日本人的后方空了，有股人马要动。他要一层一层地往下抖，看陈恭澍竖起耳朵、追问下文的样子，等把对方的胃口吊起来了，再把具体的情报告诉他。
可他刚把“八路军第四纵队”几个字带出来，陈恭澍就笑了。
“汉彰，你是说平西的宋时轮、邓华那支队伍吧？”陈恭澍端着茶，慢悠悠地接了下去，“他们已经过了蓟县，往冀东去了。跟他们一块儿动的，还有冀热边的特委。两路并成了一路，还要成立个华北抗日联军第三军区，司令是高志远，副司令是李运昌和洪麟阁。你要说的，是这个吧？”
王汉彰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他把后面准备好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给陈恭澍送一份天大的情报，来还这个人情。他连怎么开口、怎么递进、怎么开价，都在心里演练过了。可看这架势，人家知道得比他还细、还全。他这张刚要打出去的牌，人家手里早就攥着一副了，连牌面上的点子都比他清楚。
“陈站长……早就知道了？”他放下茶杯，试探着问。
“这么大的动静，瞒得住日本人，还能瞒得住我们？”陈恭澍放下茶杯，神色平静的说：“洪麟阁是什么人，你大概不清楚。他原是天津河北工学院的教授，在冀东一带人望很高，跟我们这边一直有往来。他这一回举事，要拉什么人、走哪条路、需要什么接济，我这边心里都有数。”
王汉彰没说话，听着。
陈恭澍又道：“国共合作，一致对外，这是眼下的大局。赤党在冀东这一刀，是冲着日本人的后方去的，对前线只有好处。我们在华北的人，该策应的策应，该接济的接济，该让路的让路，已经在着手安排了。汉彰，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也不用往里头掺和。你把你自己在租界里那摊事看好，比什么都强。”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汉彰：“倒是你，这些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你的手，伸的够长的，跟赤党方面也有联系？”
这句话听着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王汉彰却听出了话里藏着的刀子。
他心里一紧。
这一问，是试探，也是敲打。他一个接了军统的委任状，怎么还跟赤党的人有瓜葛？八路军的番号、特委的合并、军区的司令副司令，这可不是茶馆里随便能飘进耳朵里的闲话。陈恭澍问的是“你从哪儿听来的”，真要问的，是“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一问要是答不好，就是两头不是人。痛痛快快地承认自己跟赤党有联系，陈恭澍转头就会猜忌他、防着他，军统的刀子可不比日本人的钝；可要是一口否认得太干脆，又显得心虚，反而欲盖弥彰。
王汉彰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笑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感觉这件事对你可能有点用，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算我多话了！”
陈恭澍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把话头岔开了。
王汉彰心里清楚，这一关算是暂且糊弄过去了。可陈恭澍信没信，他心里那本账，又是怎么记的，谁也说不准。
从钱庄出来，走在法租界的街上，王汉彰后背隐隐有点发凉。
他原本是来还人情的，可人情没还上，反倒让陈恭澍轻飘飘地将了一军。这让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军统在天津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深。赤党在冀东密谋的事，连八路军第四纵队的番号、第三军区的司令副司令，陈恭澍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自己在租界里做的那些事——杀沈鹤年、收孙星桥、跟潘汉年的人来往，陈恭澍又知道多少？是全知道，还是知道一半，还是早就在一旁冷眼瞧着，只等合适的时机再跟他算？
他不敢再往下想。
还有一层，他也品出了味儿来。陈恭澍嘴上说着“国共合作、一致对外”，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可军统的人，向来是既要借赤党的刀去杀日本人，又在暗地里提防着赤党借机坐大。
今日肯策应，是因为日本人压在头顶上，大家先一致对外；等哪天日本人退了，这两路人马会不会翻脸，谁也说不准。这一层“统一战线”底下的勾心斗角，比明面上的仗，还要绕三分。
不过这一趟，也不算白跑。有一件事，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冀东这一仗，赤党要打，军统也在暗中策应，两边是一个心思。这么一来，陈世光要的那批民用品，他就可以放心去做了。
东西是拿去冀东炸日本人的，不在天津，不在租界，既还了潘汉年的人情，又顺了军统的势，两头都不得罪，自己还能落下一笔。这买卖，做得。
他原本还担心替赤党办货，万一让军统知道了，是个把柄。如今看来，陈恭澍那边巴不得有人把这些东西给冀东送过去，他做这桩事，非但不犯忌讳，反倒像是在替军统分忧。这层窗户纸，让陈恭澍无意间给捅破了。
转天中午，王汉彰让人把陈世光叫了来。
陈世光一进门，王汉彰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你要的那些东西，我想了想，可以帮你弄。”
陈世光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道谢，王汉彰抬手止住了他。
“先把话说在前头。”王汉彰看着他，一条一条地往下撂，“军火，我不碰，我帮你弄的，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些——火柴原料、肥田粉、染料、照相馆的镁粉、五金杂货，都是正经民用品。这些东西，我按行市给你办，赚我该赚的辛苦钱。”
军火是掉脑袋的买卖，沾上一点就是万劫不复；民用品却不一样，一样一样单看，全是天津市面上天天在卖的寻常货色，他赚的是行规里的辛苦钱，落得踏实。这一条，是他给自己划的死线。
“应该的，应该的。”陈世光连连点头。
“第二，东西不能在一家铺子凑齐，更不能一个人去办。”王汉彰道，“氯酸钾、黄磷，走火柴厂的门路，说是给火柴作坊进料；肥田粉，走肥料行，明晃晃地说是乡下种地用的；那黄染料，走染料行；镁粉，走照相馆，说是拍照片的闪光粉；铝粉当油漆料，铁纱、铁钉当五金件。分开了买，换不同的铺子、不同的人、不同的日子，谁也看不出毛病。”
这一条，是怕东西凑得太齐、太扎眼。谁家正经做买卖的，会一口气把火柴料、肥料、染料、镁粉、五金全买齐？只要凑在一处，就等于在脑门上贴了张“造炸弹”的帖子。可一旦拆成几十份，撒到几十家铺子里，今天买一点、明天买一点，这家买两样、那家买三样，就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生意，神仙来了也查不出破绽。
“是，是。”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王汉彰的声音沉下来，“货、钱、人，三样要分开。你不跟送货的照面，送货的不知道货是谁的，钱走另外的道儿。这样即便哪一环出了事，也攀扯不上旁人。东西凑齐了，混在杂货、布匹、肥料里头，走我熟的那条水路，分批出城。”
这一条，是拿命换来的规矩。干这行，最怕的就是顺着一根藤，把一整串瓜全摸出来。货、钱、人一旦搅在一处，只要抓住一个送货的、扣下一船货，就能一路顺藤摸瓜，先摸到陈世光，再摸到他王汉彰。把这三样切开，中间再隔几层互不相识的人，就算哪一环真出了事，也只断那一环，伤不到筋骨。
陈世光听得心服口服，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李先生，这回是我真服气了。上回是我糊涂，满嘴放炮，往后这些事，我全听您的安排。”
王汉彰摆了摆手，没接他这个高帽。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么安排，不是为了让陈世光服气，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买卖可以做，命不能搭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张先云派了几个脸生的弟兄，分头在英租界、法租界的各行各铺里走动，照着单子化整为零地采买。
用脸生的人，也是王汉彰的主意。他手底下那些常在街面上晃、脸熟的弟兄，一个都没动。脸熟的人，认得的人多，盯梢的、巡捕、暗探，也都认得他们，只要他们一在某类铺子前露面，就容易被人记在心里。反倒是那些平时不怎么出头、生面孔的弟兄，混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最适合干这种撒网采买的活。
这些人按着单子，今天进一家火柴厂的原料行，明天逛一家肥料铺，后天又去照相馆、五金店里转一圈，每一处都只买那么几样，编的都是再正当不过的由头，一手交钱，一手提货，买完就走，绝不多留、不多话。
东西一样一样地凑齐，又一样一样地分装、伪装，混进了一批明面上的杂货、肥料和布匹里。那些要命的氯酸钾、黄磷、镁粉，被压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上头盖着的是成袋的肥田粉、成匹的粗布、成箱的洋火和杂货，从外头看，就是一船再寻常不过的、跑乡下水码头的杂货。
出城的路子，是王汉彰找的是巴彦广。
巴彦广当着内河航运公会的副会长，手里管着一串进出天津的内河船只，还开着公会的通行货单。日本人盘查得虽紧，可对航运公会这些跑惯了码头、按月纳着捐的船，多少要给几分薄面，只要货单上的名头过得去、表面上挑不出毛病，卡口上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真翻到底。
六月中旬的一天，第一批货装上了船，利用巴彦广内河航运公会副会长的路子，趁着日本人盘查的空子，悄没声儿地出了天津城。
王汉彰亲自去了码头，看着货船通过了卡口、顺顺当当地驶远了，他悬着的那颗心，才一点点落回肚里。
看着货船消失在夜色中，王汉彰松了口气，潘汉年的这个人情，自己总算是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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