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堂也没有什么行李,就是简单的一个包袱,几分钟就收拾好了。
他们夫妇俩坐上王汉彰的小轿车,王汉彰先让张先云把车开到海大道的一处仓库,在那里换了一辆英商太古洋行的卡车。
卡车里装的是棉纱和杂货,他把韩景堂夫妇俩藏在货物里头,低声吩咐他们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声,随后由张先云开车,直奔大沽口。
他选这太古洋行的卡车,是早就盘算好的,英国人的洋行日本人不怎么查,车上装的又是寻常棉纱杂货,最不惹眼,比小轿车一辆空车往大沽口跑,稳妥得多,他又亲自看着人把货箱码好,给韩景堂夫妇在箱子后头留出一处能容身的空隙,这才放下苫布。
卡车开到日军的灰堆检查站时,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
几个日本兵端着枪站在路障旁边,一个翻译站在他们前头,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正检查过往的车辆。
张先云把车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备好的洋行运货单、报关清单和司机证件,一并递给了翻译。
翻译接过去翻开证件,一张一张地看,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翻着,每翻一页,张先云的心就跟着往上提一分。
这一段路他事先在心里头过了无数遍,运货单是真的,报关清单是真的,司机证件也是真的,太古洋行的名头在这一带又硬,可这些东西再齐全,也架不住人家起疑。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因为程锡庚遇刺案和刺杀宪兵未遂案,日本正跟英国人较劲儿呢。真要较真往车厢深处搜,藏在货里的那两口子,半点遮掩都没有。
王汉彰坐在副驾驶上,手揣在口袋里攥着枪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翻译的脸,要看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翻译翻到证件最后一页,瞧见里头夹着的几张联银券,嘴角往上抬了抬,笑着对张先云点了点头,随后跑回去跟宪兵班长低声说了几句。
这几张联银券是王汉彰事先夹进去的,数目不多不少,正够这翻译和班长分上一份,他瞧着那翻译的脸色,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过了,可脸上不敢露半分,依旧一副规规矩矩等着查验的模样。
宪兵班长走了过来,绕着卡车转了一圈,拿手电筒照着车厢,又走到车尾掀开苫布,用手电往里面照。
王汉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苫布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棉纱和货箱,韩景堂夫妇就藏在箱子后面,只要这宪兵班长爬上车后斗,拿手电往箱子后面照一照,立马就能瞧见他们。
他坐在副驾驶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缓,口袋里那只攥着枪的手,一动也不敢动,苫布后面更是半点声响都没有,韩景堂夫妇憋着气,连那怀着身孕的女人,都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好在宪兵班长没有上车,只是站在车下用电筒随便照了两下,便放下苫布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张先云松了口气,立刻发动卡车,缓缓开过了检查站。
王汉彰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检查站,确认没有车追上来,这才慢慢松开攥着枪柄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这一道关卡,他事先打点、换车、备单,做足了十成的准备,可真到了宪兵掀苫布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再周全的盘算,也架不住人家临时起意,人家肯不肯放行,说到底,还得看那几张联银券的面子,和那点不想多事的懒劲。
卡车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海河沿岸的乡间土路颠簸前行,路不好走,坑坑洼洼,车一晃一晃的。
王汉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张先云一边稳着方向盘,一边开口:“彰哥,咱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这小子也太不懂规矩了,这得担着多大的风险,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他这话说得带着几分憋屈,从黄家花园踩点到闯门拿人,再到换车、过检查站,担惊受怕的是他们,真要叫日本人查出来,掉脑袋的也是他们,韩景堂倒好,就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这么带着媳妇坐船走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买卖做得窝囊。
王汉彰知道,张先云这是在替自己抱不平。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把他们两口子弄出来。本想着是把韩景堂收到自己的麾下。可韩景堂不愿意干,这让张先云很是生气。
虽然王汉彰觉得无所谓,可张先云的这这句话说得他心里一动。
那赛时迁名声在外,眼下整个天津卫都在传这位大侠一人横扫六名日本宪兵的事迹,自己是好心放他们走,可英国人那边怎么交代,丹尼斯处长还等着自己抓人呢。
再加上蓝向隆他们几个已经移交到日本宪兵队,一旦扛不住,日本人肯定要回过头来找自己的麻烦。
他在心里头把这几摊事并到一块儿,蓝向隆那四个人,是他亲手送进宪兵队的,围墙道这个赛时迁,又是他亲手抓了又放的,这两条线哪一条出了岔子,最后都得绕回到他李汉元身上,他眼下瞧着左右逢源,实则脚下踩着的,是一层薄冰。
他刚才还在琢磨怎么从这件事里抽身事外,现在反正要送他们走,何不利用这个机会,让自己彻底抽身。
丹尼斯让他抓赛时迁,他确实抓了,可抓了之后又能怎样,把韩景堂交给英国人,英国人再把他交给日本人,那韩景堂和他媳妇就全完了。
他不能这么干,这么干不但自己的良心过不去,更是出卖帮中的弟兄。
他在心里头把这一层想得很明白,韩景堂不是外人,是青帮里实打实的学字辈,是在他眼前报过门槛、提过炉香的弟兄,自己今天要是把这样一个人推出去换平安,往后还怎么在帮里抬头,又怎么对得起寒云先生当年的收留。
他想起拜袁克文为老头子之前,大师兄杨子祥跟自己讲过的话,进帮容易出帮难,千金买不进,万金卖不出,切莫扒灰放龙、除霾同参,一犯此条,江湖难容。
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头又咀嚼了一遍,帮里的规矩,平日里听着像是吓唬人的场面话,真到了这种要拿弟兄的性命去换自己前程的关口,才知道字字都压在心上,他王汉彰今天能把韩景堂推出去,明天帮里的三老四少,就再没人敢拿他当自己人。
可他要是不交人,丹尼斯那边又怎么交代,他得想个法子,既能让丹尼斯那边过得去,又能让韩景堂夫妇安全离开。
王汉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赛时迁武艺高强,一手暗器出神入化,整个天津卫都知道,如果自己在抓捕赛时迁的过程中失了手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再仔细一想,这法子还真能行。
他顺着这条道往下推,赛时迁那一身暗器,天津卫的报纸早就写得神乎其神,自己带人去抓,失手伤人、让他跑了,听着一点都不奇怪,丹尼斯那边,他只消把这一场恶战如实报上去,再添上几处实打实的伤,由不得洋人不信,这么一来,人是他抓的,也是在他手上跑的,英国人怪不到他头上,韩景堂也能保住性命。
他在心里头把这出戏的前后,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是眼下唯一能两头周全的路。
他转过头看着张先云,开口说:“前面找个人少的地方停车。”
张先云又往前开了一段,把车停在一片小树林里。
这地方偏僻,土路两边尽是齐腰深的荒草,林子后头黑黢黢的,瞧不见一户人家,也瞧不见炊烟,正是个说话、做事都不会有外人撞见的去处。
王汉彰从副驾驶下来,抬手敲了敲车帮,说道:“韩景堂,我跟你说点事。”
韩景堂从车厢里钻了出来,掀开苫布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才从车上跳下来。
他这一路藏在货箱后头,外头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过检查站那会儿,宪兵的手电光隔着苫布晃进来,他连大气都没敢喘,这会儿好容易出了卡口,没等他松口气,王汉彰又突然把车停在这荒地里,叫他单独下来,他心里头那根弦,立马又绷紧了。
“师爷,您有什么吩咐?”
王汉彰看了看表,距离开船还有四个钟头,他放下手腕,脸上带着笑。
这四个钟头,足够他把心里头那出戏,跟韩景堂讲清楚,也足够赶在天黑透之前,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大沽口的船上去。
他放下了手腕,开口说:“我刚才在车上想了想,我要是就这么把你放了,英国人那边,我不好交代啊。”
韩景堂脸色骤然一变,身子往前一挡,堵在了苫布的门帘处,警惕地盯着王汉彰:“师爷,你变卦了,要把我交出去?”
他这一问,声音都绷得发紧,人也不自觉地往车厢那边靠,像是随时准备把身后的媳妇护在里头。
他这个动作,是本能,从卡口出事到现在,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头一个念头,就是先把媳妇挡在身后,他下意识地,把自己摆在了苫布门帘和那点危险中间。
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我要是想把你交出去,还至于担着风险,把你从日本人的检查站偷偷弄出来吗?刚才过检查站的时候,你也听见动静了吧,那宪兵要是上车检查,你们肯定跑不了,人都运出来了,再把你们运回去,我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韩景堂没有立刻接话,悬着的那颗心,却也没敢放下来,他继续问:“那,那您是怎么个意思?”
这荒郊野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卡车又停在一片黑黢黢的小树林边上,王汉彰偏偏在这个时候把他单独叫下来,他心里头直打鼓。
他闯荡江湖这些年,见过的翻脸比翻书还快,也见过不少先给甜头、再下刀子的勾当,由不得他不多想。
他一边答话,一边拿眼角往四下里扫,瞧着这黑漆漆的土路和林子,又回头听了听车厢里媳妇的动静,心里头那点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苫布后头静悄悄的,他知道媳妇也在里头竖着耳朵听,这一路担惊受怕,她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早撑得辛苦,他这个当男人的,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替她把这一关扛过去,由不得自己先慌。
他媳妇还在苫布里头藏着,怀着身孕,一旦真有什么变故,他一个人倒好说,可怎么护得住她。
他在心里头逼着自己沉住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真到了拼命的地步,他也得先护着媳妇冲出去,只是那点胜算,他实在没底。
他又在心里掂量,眼前这李汉元若是真要害他,过检查站那会儿,根本不用使什么联银券打点,任凭宪兵上车搜出来便是,何必费这许多周折,可道理虽然讲得通,这心里头的鼓,还是一阵紧似一阵。
他甚至想到了最坏的一层,会不会是英国人那边催得紧,王汉彰交不了差,要拿他做个什么局,或是在这荒地里,演一场失手放走的戏给旁人看,真要是那样,又护着怀孕的媳妇,只能任人摆布。
他越想越觉得这地方透着古怪,连张先云站在一旁瞧着他的眼神,都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这更叫他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就这么站在车下,两只手不自在地垂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汉彰,等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夜风从海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气,吹得小树林里的叶子沙沙地响,这一点动静落在他耳朵里,都像是藏着什么人,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李汉元,到底是几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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