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王汉彰看见病床边站着一个身影,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面孔,头上挽了个发髻,身上穿一件宽大的长袍,不像洋装,也不像西装。
他头一个反应,是见鬼了!这大半夜的,病房里冒出这么个穿长袍、梳发髻的,不是鬼是嘛?
他躺在病床上,右眼使不上,屋里又黑,瞧着那道一动不动的人影,心里头那点发毛,一股脑往上涌,连平日里的胆子,都先怯了三分。
他这一惊,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握着枪的手,却没半分犹豫,管他是人是鬼,先搂他一枪,能不能打死鬼不知道,反正先弄点动静出来,给自己壮壮胆再说。
可就在他快要把扳机扣下去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黑影嘴里传出来:“汉彰,别开枪,是我。”
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熟,王汉彰摸到床头的手电把,按下开关,一道光柱从玻璃罩里射出来,照在那人脸上。
那人脸上戴一副墨光眼镜,嘴唇上留两撇老鼠胡子,身上穿件灰扑扑的道袍,裤腿还沾着泥,王汉彰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没见的于瞎子。
瞧见来人是他,王汉彰这才把枪放下,松了口气,从床上下来,打开日光灯,白花花的灯光把病房照得通亮,他这才看清于瞎子这副模样。
道袍前襟油了一块,裤腿上的泥干了,结成硬壳,脸上也带着风霜,一看就是刚赶了远路。
王汉彰在床沿坐下,皱着眉说:“老于,咱哥俩儿得有一年多没见了吧,这些日子你跑哪儿去了,也不给我带个口信,走也就罢了,你又鬼鬼祟祟回来,大半夜摸到我病房里,还他妈摸我的手,你个老逼尅的,别再是个老兔子吧?”
于瞎子笑了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摆了摆手,说:“我可没这爱好,这些日子,我在钟南山悟道,打算借一借天地之灵气,看看这场灭世之战,嘛时候才能平息,只可惜,天机难测,又或许,是我道行太浅,终究没瞧见那终战的日子。”
他摇头晃脑,话说得半虚半实,既不把话说死,也不把底漏尽,活脱脱一副江湖术士的口吻,叫你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王汉彰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拆了封,自己点上一支,吐了口烟,一脸讥讽的说:“你没看明白,那你回来干嘛,日本人把天津一占,眼下这局面,就是耗子尾巴长疮,没多大脓水了,不瞒你说,英国人的心思都在欧洲,天津这一块,也是猴吃芥末,翻白眼了,保不齐哪一天,他们连租界都保不住。”
他抽了一口,又接着说:“你说你就在山里好好修你的道呗,哪天真把道法练至大成,引九天神雷下凡,把日本鬼子都劈成飞灰,你这就算行了!到时候我出钱,在海河边上给你建个大殿,让天津卫的百姓,都来拜你于老神仙,可眼下,你日子没算出来,道法也没练成,非得这时候下山干嘛?”
于瞎子听着他这番不着四六的话,淡淡一笑,开口说:“操,这些日子没见,你小子的学问见涨啊,连猴吃芥末翻白眼这样的典故都知道了,你以为我他妈想回来,我在钟南山上的日子,比神仙都快活,我这不是算出来,你又有一场大灾,特意下山来救你性命的吗!”
他说这话时,眼皮一垂,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手指头还在膝盖上,慢悠悠掐算着,仿佛真揣着一肚子旁人瞧不见的因果。
听见这话,王汉彰知道这老瞎子又要忽悠,他嘿嘿一笑,正要开口,却牵动了眼上的伤,疼得一咧嘴。
他伸手按了按纱布,皱着眉说:“我怎么又有大灾了,这三天两头的,我光从你嘴里,就听着多少次大灾了,你这回特意下山来救我,看这意思我还得谢谢你呗?于大师,说说吧,我又有嘛大灾?”
于瞎子面色一沉,开口说:“你刚才也说了,欧洲局势紧,希特勒正准备打波兰,这场仗一旦打起来,那可是遍地焦土,生灵涂炭啊……”
“不是,你等会儿,你还知道希特勒,你知道他是卖嘛的吗?”王汉彰赶紧拦住于瞎子往下说。
在他印象里,于瞎子就是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虽说有真本事,几回救他于水火之中,可从这老瞎子嘴里听见国际大事,他还是觉得离了大谱。
于瞎子冷哼一声,面色不悦的说:“看你这话说的,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希特勒我能不知道,小分头,卫生胡,那不是德国的总理吗,意大利还有个墨索里尼,一身腱子肉,大秃瓢,这哥俩摽着膀子,打算一块儿瓜分全世界!”
他掰着指头,把这几万里外的人物,讲得跟隔壁街坊赛的,连那小分头、大秃瓢的模样,都形容得活灵活现,由不得人不信上几分。
王汉彰抽着烟没接话,心里却直犯嘀咕,这老瞎子说的是真是假,他拿不准,希特勒要打波兰,那可是机密,只有租界高层知道,他一个算命的,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于瞎子没看他,自顾自往下说:“小日本子最近,也跟这哥俩走到一处去了,所以,天津这英租界,恐怕真是要不保,你要是还留在天津卫,呵呵……”
他冷笑一声,一字一句的说:“你的小命,就跟这英租界一样,恐怕也他妈保不住啊……”
王汉彰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左眼盯着于瞎子,在心里琢磨,这老瞎子话说得云山雾罩,听着就不靠谱。
可仔细一想,他分析得没错,日本人确实在跟德意接触,这事他在租界里也听过风声,一旦日本跟德意达成协议,德意在欧洲牵制英法,日本人就能在亚洲一家独大,真到那时候,英租界这根眼中钉、肉中刺,准保头一个挨刀。
他在心里把这盘天下大势,又顺着于瞎子的话,理了一遍,越理,越觉得这老瞎子不是凭空瞎说,那点离谱里头,藏着的怕是真东西。
他又往深里想,这老瞎子若真只是个走街串巷、混口饭吃的术士,怎么会连租界高层才晓得的机密,都摸得一清二楚,这背后,要么是他真有几分鬼神不测的门道,要么,就是他自己,也藏着没露的来路。
他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猛然抬头,一只眼盯着于瞎子,声音诚恳:“于大师,这些事儿,都是您算出来的?”
于瞎子冷笑一声,趾高气扬的说:“操,你这会儿不叫于瞎子,知道叫我于大师了,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你就说,我算得准不准。”
王汉彰连声说:“准,绝对准,您那块铁口神断的幌子,可不是白挂的,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于瞎子等的就是这句,他把墨光眼镜摘下来,用油了麻花的道袍前襟擦了擦,低着头问道:“还记得咱俩头一回见面,我说你,是那四百零七条潜龙之一吗?”
王汉彰连忙点头,陪着笑脸:“记得,记得。”
于瞎子接着说:“这些日子,我在钟南山夜观天象,那四百零七条潜龙之星,大多数已经陨落,十不足一,剩下的,也只有三、四十颗,还都星光黯淡,你那一颗主命星,原本在这四百零七颗里头,并不显眼,可近些日子,却后来居上,隐隐有爆发之象,所以我才推断,你最近有一场大灾。”
“这道门槛,你要是迈过去,从今往后,那就是鱼跃龙门,真正的鱼龙变化,有了跟天下英雄争锋的本钱;可要是迈不过去,那就是身死道消,替人做了嫁衣罢了。”
他话说到这儿,又不肯讲实了,只把那墨光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留下三分余地,似真似假,叫人摸不透,这究竟是命里注定,还是他随口编排。
这便是算命先生吃饭的本事,话从不说满,事从不点破,真应了,是他铁口神断,没应,是你自己造化没到,横竖,都落不到他的不是。
王汉彰听着,心里半信半疑,这套命星潜龙的说法,他听了有八百六十回了,从前听着像忽悠,可这老瞎子每回出现,确实都替他解了大麻烦,这一回,他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
于瞎子停了停,伸手往怀里摸,掏出一个信封,递到他手上,正色说道:“退路,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财政部缉私总队,现在正在贵州都匀编练。总队直属的特务连,缺个连长,你先去干着,少则两年,多则三年,你就有了问鼎九州的本钱。”
王汉彰接过信封,捏了捏,不厚,里头像是一张纸,他没急着拆,先把信封搁在膝盖上,看着于瞎子,说道:“财政部缉私总队,于大师,你哪来的这路子,不过才给个连长,这他妈也太小了吧,就我这样的,怎么着,也得弄个上校团长干干。”
他这倒是没说假话,他本来就是军统的上校情报组长,真去了什么缉私总队,让他当个连长,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他在心里又把这层心思,转了转,自己在天津,好歹是英租界警务处挂着号的副处长,手底下管着洋行、帮里的弟兄和一摊生意,真要撂下这一切,去给人当个听喝的连长,这落差,他一时半会儿,确实咽不下。
于瞎子把眼镜重新戴上,往椅背上一靠,一脸鄙夷的说:“孔祥熙知道吧,前些日子他上钟南山找我看事儿,闲聊里说起缉私总队缺人,我递了句话,说你在英国学过军事,人家这才答应,给你留个位置。”
他又把二郎腿翘起来,继续说:“这个财政部缉私总队,可不是一般的队伍,原先财政部在上海,有一个税警总团,你知道吧?”
见王汉彰点头,他接着说:“淞沪会战之后,税警总团被编成第八军的第四十师,打日本鬼子嗷嗷直叫!财政部就借着税警总团的老底子,重起炉灶另开张,又拉起一支队伍,这队伍里的大头兵,都得要初中毕业,军官更是得在英美留过洋,用的全是美式装备,听说往后,还要配飞机。”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掂量了一遍,那税警总团的名头,他是听过的,清一色的好枪好炮,养出来的兵,比中央军的嫡系还金贵,真要照于瞎子说的,这缉私总队是那支队伍的翻版,那一个连长的分量,就未必比别处的团长轻。
于瞎子见王汉彰听的认真,更来劲了。“我告诉你,这也就是孔祥熙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答应给你个连长,换了别人,就你这样的,给人家掏茅楼,你都排不上个。”
王汉彰本已信了八九成,一听于瞎子提起孔祥熙,又说自己给人家掏茅楼都排不上个,他直接给气笑了。
就听他边笑边说道:“孔祥熙找你看事儿,是看姻缘,还是看财运啊?于瞎子,你是不是烧迷糊了,他孔祥熙是嘛人物,能找你看事儿?”
于瞎子把脖子一梗,一脸不服气:“你可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别说孔祥熙,就连蒋委员长,前些日子都派人找过我,请我去重庆,我要不是算出来你这场大灾,这会儿,就在重庆跟委员长坐而论道了。”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仿佛那重庆的大门,真专为他一个算命的开着。
王汉彰直接乐喷了:“你快他妈玩蛋去吧,人家委员长和他娘们,信的是耶稣教,你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还坐而论道,你这不是找乐吗。”
他瞧着于瞎子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这老瞎子满嘴跑舌头,可偏偏,又不像是全无来头,那些听着离谱的话,他嘴上驳着,心里头却悄悄记下了大半。
瞧见王汉彰一脸不信,于瞎子笑了笑,神秘莫测的说:“你啊,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啊!过两天,你就知道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说完,他摇了摇头,转身从病房里走了出去,那道穿着灰道袍的背影,晃了两晃,便没了影,只留下一屋子没散尽的烟味,和王汉彰满肚子的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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