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每逢下雨天时，星璇总会感到一种宁静
与繁华的诗歌所描述的那种犹豫烦闷的心情不同，他所感受到的就是一种滴入骨髓般的宁静，无论是心灵上还是身体上都能放松下来
星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脖子上，浴室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湿热的水汽跟着他一起涌出来，在客厅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他顺手把浴室灯关了，只留了一盏走廊的夜灯。莉可还坐在沙发上，腿蜷着，膝盖上那本书还是翻在之前那一页。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该你了。”
“嗷。”莉可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滑下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小股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浴室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水声，先是淋浴头出水的声音，然后是花洒被取下来的声音，然后是她哼歌的声音，很轻，隔着门听不太清调子。
星璇站在客厅里，毛巾还在头上搭着，听着那个隔着门板的、含糊的、断断续续的旋律，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空调面板前，把温度按到二十六度，风口朝下，让暖风往沙发的方向吹。
莉可怕冷，怕到即使在春天，下雨的夜晚也要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脚趾冰凉冰凉的。他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把手伸进被窝摸到她的脚，像是摸到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年糕。她当时缩了一下，说了句“别看”，他把她的脚捂在手心里，没松。
空调的暖风从风口涌出来，发出细小的嗡嗡声。星璇把面板调成睡眠模式，风速降到最低，这样她不会觉得吵，也不会觉得风太硬。
他知道她睡觉的每一个习惯，知道她怕冷，知道她喜欢侧睡，知道她睡着后会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上，只有鼻尖露在外面。这些事她从来没告诉过他，是他自己看会的。
从同居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看，看她怎么睡，看她怕什么，看她什么时候会皱眉，什么时候会往他怀里蹭。这些事情很小，不花什么力气，只是需要细心一点点。
浴室的门开了。莉可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把睡衣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把头发从脸上拨开，走到客厅中央时停了一下，感受到空调吹出来的暖风，偏头看了一眼空调面板上的二十六度，然后看了星璇一眼。
“怎么了？”星璇坐在沙发上，毛巾已经拿下来了，头发半干，有几缕还贴在额头上。
“没什么。”莉可把视线收回去，走到他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之前那本书，翻开，这一次是真的在看。星璇从她手里把书抽走了，她手空了，指尖蜷了一下。“头发还没干。”
“等一下会干的。”
“会感冒的。”星璇已经站起来了，从浴室里拿出吹风机，插头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上，按下开关，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他把风调到最小档，温度调到中温，另一只手轻轻拨开莉可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吹。
莉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说“我自己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膝盖骨，像是在数节拍。空调的暖风从头顶吹过来，吹风机的暖风从后颈吹过来，两种温度把她围在中间。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星星。”
“嗯。”
“你刚才洗的时候，够得到后背吗？”
星璇的手停了一下，吹风机的声音还在嗡。“够得到啊。怎么了？”
“没什么。”莉可的声音很轻，被吹风机盖了大半，“就是问问。”
星璇继续吹，从发根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拨开，确认每一缕都干了才换下一缕。他知道她不喜欢太热的温度，不喜欢风太猛，不喜欢吹风机离头皮太近。这些也是一开始不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
莉可的头发在他们同居后变长了很多，从齐肩长到齐背，从齐背长到齐腰。
但她因为星璇所以也很喜欢这头发，洗完头会对着镜子把头发拨到前面，又从后面拢起来，对着镜子笑一下，大概觉得很好看。
确实很好看。
他把最后一缕头发吹干，关掉吹风机，拔掉插头，把线缠好放回浴室。回来的时候，莉可已经歪在沙发上了，头靠着靠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空调的暖风把她脸颊吹出两团淡粉色的晕，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去床上睡。”星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莉可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眼睛，身子却往他的方向歪了，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星璇接住了她，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一只手搂着腰，一只手护着后脑，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吹着他的锁骨。
他把她的腿弯也托起来，像捧着一团刚出炉的、软绵绵的、还没定形的面包，从客厅走回卧室。
把她放进被窝里。莉可在被子里蜷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鼻尖和眼睛。星璇把空调的温度又调高了一度，把窗帘拉严，把走廊的灯关掉，只留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他站在床尾，看着被窝里那团拱起的、发出细小呼吸声的弧度，看了几秒，然后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莉可的身体自动朝他靠过来，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发梢蹭着他的下巴。星璇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搭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她睡衣的布料，感受到她的体温。空调的暖风从头顶缓缓地、无声地吹过来。
莉可在半梦半醒之间，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到了他搭在她肚子上的手背，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
“晚安，星星。”
“晚安。”星璇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模糊的、橘黄色的线。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天上轻轻筛沙子。
空调偶尔响一声，压缩机工作的低鸣，然后安静。莉可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匀，手还握着他的。星璇没有抽开，也没有调整姿势。他听着窗外细细的雨声，听着空调的嗡嗡声，听着莉可平稳的呼吸，眼皮慢慢沉下去。
宁静，滴入骨髓般的宁静，从头顶浇下来，从脚底漫上来，从每一寸贴着莉可后背的皮肤里渗进去。这就是他每逢雨天总会感受到的那种宁静，不忧郁，不烦闷，只是觉得世界在这一刻很轻，很慢，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做。有人在身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