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郭孝就得到了消息。
铁柱从外面跑回来,脸冻得通红。“先生,城里炸锅了。”
郭孝正在喝粥,放下碗。“怎么炸了?”
“李元成和李元忠昨晚先后去了王帐,出来之后脸色都不好看。今天一大早,李元成就去找了李元庆的娘,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李元忠也出门了,去找了几个头领。”
郭孝端起粥碗,继续喝。“李德明这老狐狸,开始收网了。”
铁柱没听懂。“收网?”
“逼儿子杀兄弟,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挑拨。李元昊杀了李元吉,其他几个儿子能不恨?能不防?一恨一防,就得动。一动,就乱了。乱了,李德明就能出来收拾残局。”
“那李德明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杀了那几个儿子?”
郭孝放下碗。“虎毒不食子。他自己杀,天下人骂他。借儿子的手杀,天下人骂的是儿子。骂完了,他再出来主持公道。主持完了,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立的立。一套下来,党项还是他的。”
铁柱挠挠头。“这老狐狸,太精了。”
郭孝笑了。“不精能当这么多年的大王?不过精归精,这步棋走得险。几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万一联合起来对付他呢?”
“会吗?”
郭孝想了想。“不会。李元昊杀了人,其他几个不会跟他联合。不跟李元昊联合,就只能自己抱团。自己抱团,对付的是李元昊。李德明在后面看着,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收拾完了,谁活谁死,都是他的棋子。”
“那先生,我们怎么办?”
郭孝站起来,走到窗前。“等。等他们打起来。打起来了,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郭孝转过身。“救人的机会。”
“救人?救谁?”
“救那些打输了的人。打输了,走投无路,就会找外援。找外援,就会找我们。找了我们,我们就能伸手。伸进去,就能扎根。扎了根,就能长。长了,就能开花结果。”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郭孝走到里间,段思平还在睡觉。昨晚吓得够呛,一宿没睡好,天快亮才闭眼。郭孝推了推他。
“段思平,醒醒。”
段思平睁开眼睛,一脸茫然。“怎么了?”
“今天送你出城。”
段思平一下子坐起来。“出城?去哪儿?”
“去晋州。唐王在那边等你。”
段思平穿好衣服,跟着郭孝出了院子。天还没大亮,街上没什么人。三个人沿着巷子走,七拐八拐,到了北门。
守门的兵丁换了班,是新来的,不认识郭孝。铁柱塞了一块银子,兵丁摆摆手,放行了。
出了城,走了二里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是郭孝事先安排好的。
段思平上了车,掀开车帘。“先生,到了晋州,我找谁?”
“找唐王。报我的名字就行。”
段思平点点头。“先生救命之恩,段某没齿难忘。”
郭孝摆摆手。“别废话了。快走。晚了,李德明的人追上来,谁都走不了。”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跑起来。车轮碾在冻硬的土地上,咕噜咕噜响。郭孝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先生,回去吧。外面冷。”铁柱搓着手。
郭孝转身,往城里走。“铁柱,你说,李德明这一步棋,能走成吗?”
铁柱想了想。“走成走不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郭孝笑了。“有关系。走成了,党项还是李德明的。走不成,党项就散了。散了,我们就能伸手。伸进去,就能拿东西。”
“先生想拿什么?”
郭孝看着前方。“拿那条路。那条从党项进蜀地的路。拿下来,蜀地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安心做生意。安心做生意,就有银子。有银子,就能干更多的事。”
两人走回城里,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郭孝买了两碗馄饨,跟铁柱蹲在路边吃。
馄饨是羊肉馅的,膻味重,可热乎。郭孝吃得满头大汗。
铁柱吃完一碗,抹了抹嘴。“先生,你说,李元昊现在在干什么?”
郭孝放下碗。“在怕。”
李元昊确实在怕。
杀了李元吉之后,手一直在抖。回到府上,洗了好几遍手,总觉得洗不干净。血干了,可那股腥味洗不掉。
段思平跑了,帮手没了。几个兄弟恨他入骨,老头子拿他当刀使。三千兵马还在手里,可三千兵马能干什么?打兄弟?打了兄弟,老头子正好有借口收拾他。不打,等着兄弟来打?
坐在厅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喝了一壶又一壶,越喝越清醒。
亲兵进来禀报。“大王,二王子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二王子去了五王子府上,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五王子的娘送出来的,脸色不好看。”
李元昊放下酒杯。“他们在商量什么?”
“不知道。可肯定是在商量对付您。”
李元昊站起来,在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十圈,停下来。
“去,把几个头领叫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
亲兵领命去了。李元昊坐回椅子上,端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凉飕飕的。
几个头领来得很快。都是跟着李元昊多年的老人,手里有兵,地盘上有草场。
“大王子,什么事这么急?”
李元昊看着他们。“老头子要杀我。”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
李元昊把事情说了一遍。猎场上发生的事,杀李元吉的事,段思平跑路的事。说完,几个头领的脸色都变了。
“大王子,大王这是要把您往死路上逼。”
李元昊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叫你们来,商量对策。”
“什么对策?反了?”
李元昊摇摇头。“反不了。老头子手里有兵,还有西凉人在边上盯着。反了,正中他下怀。他不杀我,西凉人也杀我。”
“那怎么办?”
李元昊咬着牙。“等。等老头子先动手。他不动,我就不动。他动了,我就有借口。有了借口,就能打。打了,输赢再说。”
一个头领说。“可万一二王子他们先动手呢?”
李元昊冷笑。“他们动手更好。他们动了,就是造反。造反,老头子不会饶他们。不饶他们,就会帮我。帮我,我就有机会。”
几个头领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李元昊端起酒杯。“来,喝酒。喝完了,各回各家。看好自己的人马,等我消息。”
几个头领喝了酒,散了。
李元昊坐在空荡荡的厅里,看着外面的天色。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找猎物。
“元吉,别怪我。要怪,就怪老头子。是他让我杀的。我不杀,死的就是我。”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李元吉扑倒在地的画面。血从后背涌出来,把雪地染红了。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吐。
睁开眼睛,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这党项的天,要变了。
郭孝蹲在路边,吃完馄饨,站起来。
“走,回去。”
两人回到破院子,关上门。郭孝坐在桌前,拿起笔,给李晨写信。
“王爷,党项内乱已起。李德明逼李元昊杀李元吉,意在挑拨诸子相残。诸子已各自活动,不日将有一场厮杀。臣已安排段思平前往晋州,此人可作将来经营大理之棋子。另,李德明虽老谋深算,然诸子并非省油之灯。若诸子联合起来,李德明未必能稳操胜券。臣当继续潜伏,相机行事。”
写完了,折好,交给铁柱。“送回去。”
铁柱接过信,揣进怀里。“先生,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郭孝想了想。“待到党项打起来。打起来了,我们就能回去了。”
“那得等多久?”
“快了。快则三天,慢则十天。”
铁柱点点头,出去了。
郭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找猎物。
郭孝自言自语。“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