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如此。”
苏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沉。”
“是好话。”李晨说,“可也最容易被当成理所当然。你想想,今天槐树下那些百姓,见着细作不躲了,还敢站出来问话。那场面,放在大炎别的州府,可能吗?”
“怕是早吓跑了。不,早把臭鸡蛋丢过去了。”苏文说。
“对。可在这里,他们没丢。不是因为他们比别处的人良善。是因为唐国这些年,给他们的日子里,多了一点稳。人只有心里不慌了,才肯听别人说话。大同的第一块砖,不是道德,是温饱。是让大部分人不用为下一顿发愁。饿着肚子谈天下为公,那是耍流氓。”
苏文听到最后三个字,轻轻咳了一声。
“王爷,这话粗了些。”
“话糙理不糙。我要是在饥荒年月,跟你讲‘人不独亲其亲’,你只会把碗藏起来。先有饭,后有礼。先有活路,后有学问。所以唐国这些年的顺序,你回头想想。先修渠,再劝农。先开厂,再开学。先让人站住,再让人看远。”
“像把树先栽在土里,再谈枝叶。”苏文说。
“就是这个意思。大同是棵树。土是什么?土是经济。肥是什么?肥是教育。水是什么?水是法度。光是什么?光是机会。这四样缺一,树都不正。你今日在槐树下讲‘兴亡与文明’,其实已经是在浇第一瓢水。可这水不能只浇一瓢。得常浇。得让从学堂到菜市的人,都听得懂。”
“所以《兴亡与文明》不能停在第四卷。”苏文说。
“对。你讲完,让北大学堂的学生去各镇讲。再用白话写出来,发给说书人。老张头在京城能讲《财产登记记》,就能讲《天下同此凉热》。让天桥底下的人也知道,兴亡不是天灾。是人祸。而人祸,可以修。”
苏文吸了口气。
“王爷,这件事,若铺开了,朝里有些人怕要坐不住。槐树下的讲学,传到京城,会被说成妖言。老张头已经被弹劾过一回了。”
“你怕了?”李晨问。
“不怕。只是得先想好,怎么把火点得小一些。先烧荒,不烧屋。”
“你这个比方好。”李晨说,“所以我才不亲自去槐树下讲。我是唐王。我若站上去,京城会说我拥兵聚众。你不同。你是北大学堂山长。讲学是本分。说书人再传出去,那是民间的嘴。法不责众。众口一词,才叫人心。”
苏文点头。
“那明日,我拟个讲学总目。头一卷,讲兴亡。第二卷,讲文明。第三卷,讲大同。每卷下分细目。请郭孝、宋应星、陈默、阮秋都来帮讲。哦,宋应星在京里,不便来。可他的《天工开物》节选,能用作教材。”
“还有一个人,你漏了。”李晨说。
“谁?”
“杨素素。她能讲机器。大同社会若少了机器,那就回到牛耕马驮了。你可以专门辟一节,叫‘器与道’。让她讲,人如何用机器,把肩上的担子卸下来。这事儿,她比谁都合适。”
“对。还有孙采薇。她能讲农。‘五谷同根’这一节,非她不可。”苏文越说越快,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
李晨看他这样,笑了。
“你现在这样,倒像二十年前刚去晋阳时。”
“那时不敢想这么远。”苏文也笑。
“现在敢了。”
“是王爷把路蹚出来的。”苏文说完,又觉不妥,“不。是这些年,被一桩一桩逼出来的。没有完颜烈在草原上点火,没有西边人偷东西,没有朝里那些人卡脖子,我怕还坐在书斋里,写些不痛不痒的文章。”
“这就叫时势造人。”李晨说,“可我更信另一句。人也能造时势。只不过一个人造不了。得一群人。你、奉孝、苏辙、明珠、素素,还有老张头、张婶、狗蛋。这些人都算。各人手里一捧土,路才能越堆越高。”
苏文沉默下来。
雨又开始下。细细的,像无数根极轻的线,从天上垂到人间。
“王爷,我回去就写。第三卷的名字,不叫别的。就叫《大同》。”
“别叫大同。”李晨说。
“为何?”
“大同太大了。我们还没走到。叫《问同》。问天下之人,你们心里那个‘同’,到底是什么。这不是给答案。是给一个方向。后人听着,就知道我们这一代人,不是已经把日子过成天堂了。我们只是在问。在找。在走。”
苏文眼眶忽然一热。
“《问同》。这个名字好。不欺人。也不自满。”
他站起身,把草稿重新叠好。
“王爷,我今夜不睡了。回去就把第一卷的结尾改掉。不再写‘此乃万世之基’。改一句。”
“改什么?”
“改成人话。”
“哪句人话?”
“若天下有同,必从最窄的巷子里先亮起灯来。”
李晨听到这话,慢慢从竹椅上坐直。
“苏文。”
“在。”
“这句话,可以刻到北大学堂后门的青砖上。不落款。等后人来猜。”
苏文笑着应了。
走到门口,撑起伞。雨丝在伞面上跳着,像碎银子。
“王爷,还有一事。”
“说。”
“今日槐树下,阿勒说他那弟弟,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走到这一步。我想了三回。一个人若从没被问过‘你愿不愿意’,他这辈子,就不算真正活过。所以大同的最后一问,也许不是‘你过得好不好’。而是‘你愿不愿意这样活’。”
李晨久久没说话。
“你把这话也记下。”他说。
“是。”
苏文转身走入雨中。旧伞微斜,青衫下摆很快湿了一角。
李晨站在门边,看那盏伞灯在夜色里走远。像一粒极小的火,慢慢穿过整座城的雨幕。
他退回屋内,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两个字。
问同。
写罢,又在下头添了一行小字。
大道之行,不在书。在巷。
灯花爆了一下。
夜更深了。
而明天,那把伞还会再来。
带着雨,带着字,带着从老槐树下长出来的一百个问题,去问这个正在醒来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