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收敛了笑,脸色认真起来。
“我们这一代,能把底子打好,把路铺平,把规矩立稳,就算没有白来。后面的事,交给后头的人接着跑。”
“你不能要求一棵树,今天种下去,明天就给你结果子。那不叫树,叫神仙。可你要是不种,那这块地,就永远长不出东西来。”
“你真觉得这地方能成?”郭孝问。
“成不成,不在我。在田氏。在周大田。在孙绍。在那些十一二岁就敢往镇口挂木牌的孩子。”
李晨的目光落在远处。
“我李晨能做的,是在他们还没长起来之前,把该挡的风挡了,该挖的坑挖了,该点的灯点上。”
“我担心的是,楼兰这条船,走得太快,外头的人还没动手,自己先晃起来。”
“所以我才把花王留在船头。她在,船就稳。她不在,你们得学会自己划。”
郭孝不说话了,退回原处。
“父亲今天说的,比在潜龙城讲得多。”李星晨小声说。
“因为楼兰的人,愿意听。”李长安回。
“也不全是。有好几个老头,脸都白了。”
“白就白。脸白了,心里才亮。”
“你从哪学的话?”李星晨斜她一眼。
“昨晚姨娘教的。”
“她教你这些,倒舍得。”李星晨抬眼朝花无缺看去。
花无缺没看这边。
目光还落在空场的人群里。
大会散了之后,各镇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些蹲在路边,就着冷水吃带来的干粮。
有些聚在墙根下,把今天听来的话翻来覆去地嚼。
田氏没有急着走,被李晨叫到了王庭侧院。
院子里的桑树掉了一地黄叶。风一吹,在地上打着旋。
“田婶,明年开春,北边两个县,你先去南边的。”李晨开门见山。
“我一个人,只怕镇不住。北县的情况,比青崖镇复杂。那边有几个大户,跟王庭里一些老人沾着亲。”
“所以我才让你去。你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他们就先怯三分。”
“王爷这是拿我当门神使。”
“门神好。门神镇得住鬼。”李晨笑了笑,但笑得很浅,“花王会在后头给你撑着。我再从疏勒抽两个人过去,办事跑腿用。你只管定事。”
“定错了怎么办?”
“定错了就改。没有人因为你是个女人,就要求你全对。”
李晨看她一眼。
“他们如果拿这个来说事,你就告诉他们,我李晨用人,从来不问男女。只问做不做得了。”
“王爷,你说这天下,会不会有一天,真能让种地的做主?”
“能。但前提是,你们自己先信。”李晨说,“今日你信了。周大田信了。孙绍信了。这就有三个人。”
“三个变三十个,三十个变三百个。等有了三千个,三万个,你再来问我,天下能不能变。”
“这话像庙里老和尚说的。”
“我以前在破庙里躲雨,听过不少。管用就行。”
田氏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晨一个人站在桑树下,踩着那片黄叶,半响没动。
李长安从角门溜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父亲,喝口水。周镇长说,你在日头下讲了快一个时辰。”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听进去多少?”
“七成。”
“剩余三成呢?”
“不懂。”
“哪不懂?”
“父亲说,日月所照,皆为汉土。这句话,我在潜龙城的时候,先生也教过。当时觉得说得对。可今天听父亲一讲,又觉得哪里不对。到底错在哪儿?”
“这句话本身没错。”
李晨把碗放下。
“错的是,你把那个‘汉’字,只当成了刘家。日月照着的土,养的是一方一方的人。他们种地、放羊、打铁、行商。他们拜的神不一样,说的话不一样,穿的衣服也不一样。”
“可他们流的血,颜色一样。你不能说,这地方是你的,这些人就都得按你的规矩活。他们有自己的活法。你硬要他们照你的来,那你就不是在治天下。你是在抢。在占。”
“那真正的天下,该是什么样?”
“是你修了一条路,从东到西。你坐在路边,不用刀。”
李晨的声音轻了。
“南来的、北往的,都愿意停下来,在这路边歇脚、做买卖、讲各自的见闻。你跟他们说,我不会抢你的。我在这儿,只是让这路更平些,让你们走得更远些。”
“这就是天下。有路,有灯,有歇脚的地方。”
“那楼兰呢?”
“楼兰就是路边一盏还没灭的灯。我想让它一直亮着。”
“如果哪一天,有人要把这盏灯吹了呢?”
“那就打。打不过,就守。守不住,就带着灯油换一条路再点。”
李晨看着李长安。
“灯是这个意思。路也是这个意思。楼兰不破,不是说楼兰的城墙永远不倒。是说这盏灯,不灭。”
“我明白了。姨娘说的根,父亲说的灯,是一回事。根在,灯就不灭。灯不灭,路就活着。”
李长安说完,自己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让你去写‘问生根’。那三个字,不是给楼兰看的。是给所有从这条路上走过、想找个地方停下来的人看的。”
“那我要不要再写一块,刻上‘灯不灭’?”
“不用。有人会把那三个字填上的。不一定是写出来的字。也许是修一条路,打一口井,种一棵树。到了那天,就是灯不灭。”
“我记下了。”
“去把你那袖口的墨洗一洗。写几个字,能把手写成那样,也算本事。”
李长安吐了下舌头,端着空碗跑了。
日头偏西。
王庭后头那间小厅里,花无缺正在看苏文刚写好的选举办法。
逐字逐句,看得很慢。
李晨推门进来。
“苏文说,这稿子改了七遍。”花无缺抬头。
“七遍不多。王庭门口贴出去,是要给不识字的百姓也听懂的。谁要是念得人听不懂,那这办法就白写了。”
“我让人照着读了一遍。厨房烧火的婆子听懂了。门口喂马的老汉也听懂了。只有两个人没听懂。”花无缺说。
“哪两个?”
“管钱粮的那个老王。还有我王庭里一个常来回事的笔帖式。”
“这两个,本来就不想懂。”
“所以我让他们抄了二十遍。明天交来。”花无缺放下纸。
“他们若抄了,说明还没坏透。不抄,你就得考虑给他们挪个位置了。”
李晨在对面坐下。
“已经在看了。北县去年有一笔修渠的账,老王经手。数目对不上。差了一百二十两。不大不小。正好够让他回家种瓜。”
“好。用账说话,不落人口实。”
“王爷。”花无缺忽然叫了他一声。
语气与方才不一样。
“嗯?”
“你今日在外面说,我的位置,以后也要选。这一句,够我今晚睡不着了。”
“你怕?”
“不怕。我等的就是这一天。只是眼下,楼兰还没到能接住这句话的时候。”
花无缺看着他。
“你今天把它说出来,等于把一条暗河,挖到了明面上。往后,这水怎么流,就不能全由我们自己了。”
“我知道。可这话早晚得有人说。再拖下去,等百姓自己问出来,你就被动了。”
李晨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自己说,是开路。他们来问,是逼宫。”
“你现在说,他们不问了吗?”花无缺直视他。
“会问。而且会问得更凶。但这个‘问’,已经不是冲你花无缺一个人。是冲整个楼兰的规矩。是冲那条路。”
“这比你一个人扛着,要强得多。”
“你这人,总能把天大的事,说得像去菜园摘根黄瓜。”花无缺嘴角弯了一下。
“摘黄瓜也分时候。天亮摘,脆。太阳晒了再摘,就蔫。我们今天做的事,就是在天没亮透的时候,把该摘的全摘了。等日头起来,别人再来,只剩空藤。”
“那来年开春,北县那两个,你派谁去?”
“南边的,田氏。我下午跟她交代了。北边的,等郭孝从疏勒回来,让他跟一段。郭孝这人,能镇邪。”
“郭孝太冷。到乡下去,怕是跟百姓说不到一处。”
“所以让孙绍跟着。一个教书先生,一个冷面军师。冷的压阵,热的说话。”
“这个搭配,好。”花无缺点点头,“孙绍这人,我见过两次。不抢,不急。心里有本账。他去北县,能把人聚起来。”
“贺兰敏那边,碱沟查得怎么样?”李晨话锋一转。
“傍晚会有消息。”
“我让郭孝明日天不亮就动身去疏勒。你先给楼兰南郊你姑姑那边递个信。郭孝到了,会带高昌细布和两斤红糖。”
“你姑姑的暗线,不能只让郭孝一个人知道。得再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