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李晨预想的快。
不过三天,石头城周围百里的人都知道了。东边来了个唐王,要在鬼风口修路,要在石头城东头重建驿站。
头一天,来了十几个人看热闹。
第二天,来了三拨。有从盐湖方向过来的小部族,有从西边草场赶来的塔吉克人,还有一个从喀布尔方向来的游商,专程绕了三十里,只为亲眼看一眼“那个把王佩押在井边的人”。
到第三天,阿依达尔坐不住了。
“王爷,人太多了。石头城从没这么热闹过。我这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总觉得要出事。”
“人来,是好事。修路要人,通商要人。一个地方,最怕的不是人多,是没人来。”
“可来的人,不都是善茬。昨日来的那拨塔吉克人,盯着我们城东头看了很久。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一句话不说,只拿马鞭在手里一下一下拍。”
“他们从哪里来?”
“说是从西边草场过来。走了一天半。我让人打听,说是盐湖那边一个小头领的人。那头领叫沙班。手下有三十来户。以前常从鬼风口那条路往石头城走。自打路险了,沙班的人就不来了。”
“不来,是因为路险。还是因为别的?”
“听说沙班在盐湖边上开了个私市。谁去他那儿买盐,得拿羊换,拿铁换。价由他说。鬼风口的路一险,外头的人进不去,他就能关起门来做土霸王。你这路一修,他的人怎么想?”
“怎么想?怕是睡不安稳了。”李晨笑了一声。
“那王爷还笑。沙班那人,我见过。不是善茬。他年轻时在波斯都督府的兵里干过。后来带了几个人跑出来,占了盐湖边上一块地。谁不从,夜里就少羊。少得不明不白。这几十年,鬼风口后面的盐湖,就是他沙班的私产。你要修路,就是砸他饭碗。”
“这个饭碗,我砸定了。”
李晨收了笑。
“阿依达尔,你石头城的人,怕吗?”
“怕。可王爷的玉还挂在井边。石头城的人,再怕也不能缩。缩了,路永远不通。”
“好。那劳烦你安排几件事。第一,从今日起,石头城所有壮劳力,分成三班。一班修路,一班守家,一班轮休。我不让你们白干。修路的一天一文。守家的一天半文。轮休的,管饭。”
“饭从哪来?”
“从疏勒调。同源号会在三天后送第一批粮到白山口。你带几个人去接。粮是我给的。算李晨给石头城的第一笔货。”
“那工钱呢?你真发?”
“发。一文不少。但有个条件。”
“您说。”
“拿了工钱的,不准在外头说唐王钱多。要让人知道,这钱是拿力气换的。谁要是觉得自己吃了亏,随时可以不来。我不强求。”
“还有这样的?”阿依达尔有些发愣。
“不强求,人心才真。强求来的,都是耗日子的。修路这种活,心里没劲,手上就没劲。手上没劲,路就修不直。路不直,往后害的是自己。”
“行。就按你说的。”
“第三件。你找几个腿脚快的,往东、往西、往北,三个方向放三批人。不要多,各两人。就放二十里。看到有大队人马,立刻回来报。我不让你们打仗。就是放个眼睛。真有事,我的人会顶。”
“这个有。石头城的孩子,从小就放羊。眼尖。”
“巴合提不能去。”
“他吵着要去。”
“不能去。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李晨朝远处喊了一声,“巴合提,过来。”
巴合提正蹲在墙根下帮老人缠皮绳。听见喊,飞一样跑过来。
“王爷。”
“你从今天起,给我看住井边那块玉。王佩要是动了,或者谁晚上偷偷去摸,你看见了,别出声。第二天悄悄告诉我。”
“像盯羊一样?”
“对。比盯羊还细。羊丢了能再买。这玉丢了,你阿爷的头也要跟着丢。”
“那我寸步不离。”
“不用寸步不离。跟平常一样。该挑水挑水,该放羊放羊。只是眼睛多往井边放一放。”
“明白。”巴合提重重点头,又飞一样跑回去。
“王爷是怕有人动玉?”阿依达尔低声问。
“不是怕。是知道。这些东西,放在明面上,就是给人看的。有人看,就有人动。动了,我就知道哪些人坐不住了。这叫钓鱼。别看这地方小。水浑得很。”
“那沙班,会来吗?”
“会。而且不会一个人来。你要准备好,这几天石头城的门槛,要被外头的人踩断了。”
“要真打起来呢?”阿依达尔终于问到了根子上。
“打起来,我的人会先上。石头城的人,退到旧墙后头去。不让他们掺和。你跟几个老人说好,听见刀响,就吹牛角。石头城的牛角一响,周围山上的回声能传二十里。沙班听了,自己会算账。”
“账怎么算?”
“他带三十户来。再狠,能拉出多少人?石头城加我的人,还怕他?他沙班不是傻子。真打,他占不着便宜。他更想的是,趁乱把水搅浑,让你石头城先乱。所以,咱们最要紧的,是别乱。”
“不乱。有王爷在,乱不了。”
“你不是说,心里跟揣了兔子似的?”李晨笑了笑。
“兔子是兔子。可腿没软。”阿依达尔也笑。笑得极短。
当天傍晚。
城西方向扬起一片黄尘。
先是几个孩子从墙头跳下来,大声喊:“马来了!好多马!”
李晨正跟苏文看巴合提画的地图。闻言抬头。
“多少人?”
“约莫五十骑。”贺兰敏不知从哪闪出来,手里已经按着刀。
“五十骑。不算多。”李晨把地图递给苏文,“收好。这图,比五十骑值钱。”
“要去迎吗?”阿依达尔问。
“不去。他们来,是看态度的。我们一迎,倒是怕了。该干嘛干嘛。让火塘上坐着。我就在井边等。谁来了,都得先见这口井。见这玉。见这石头城的人。”
五十骑到了城西,没直接进。
在破墙外停了半刻。
然后分出一支。二十来骑,前后护着,进了城。
领头的果然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四十来岁,窄脸,胡须编成三绺。马是青灰马,鞍上挂着两根短棒。
“沙班。”阿依达尔低声说。
“看着挺精神。”李晨仍坐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线。
“哪个是唐王?”沙班勒住马,没下。声音又干又涩,像生了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