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陵荒村卖豆腐的俗世女子,一场草草收场的露水姻缘,一名真切现身的俗世子嗣。
事事听起来,荒诞得离谱。
陈根生站在巷子外面,背靠覆满青苔的泥墙,取出一枚铜钱,弹指轻送。
铜钱腾空辗转翻飞几个圈圈。
叮。
清脆一响,已落回掌心,被他握在手。
谎言编得再拙劣,只要能斩断那因果线,也算值了。
“此处无我。”
抬起脚,翻过几座荒山,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断崖边停下。
崖壁下方是湍急的黑水河,日夜奔腾,水声震耳欲聋。
他在崖壁中间找了个干燥的天然石洞。
此番再用《百日勘》,应该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陈根生闭上双眼,神识离体。
他暗自诧异,这神通如今已不必依托任何人的名讳,无指定目标也能推演万象。
《百日勘》,开!
这一次,推演的速度快得离谱。
画面走马观花般飞速闪过,流畅得心惊。
光景飞逝,岁月流转。
陈根生置身事外,俯瞰一界山河迭代,沧海桑田。
此番推演,《百日勘》异象丛生,与往日全然不同。
一缕玄妙旁白蓦然在脑海中响起,声源竟是他自己的声线。
【天地蒙昧,阴阳乱序。】
【此方星界,孤悬于死域,万物皆有初始之相。】
【勘天算地,纵观一界,推演过往枯荣,始于今朝。】
陈根生心神剧震。
【其名为「初始陆」,自今日始,定为历法元年。】
【气化氤氲,浑噩如鸡子。】
【历法十年。星核震荡,地火冲霄,地壳隆起,拔高千丈,化作通天赤岩。】
【历法一万年。化生初源之气,四海汪洋褪去,露出无垠厚土。地底凝结出十二条天脉,贯穿南北,大世初显。】
视角继续往外拉伸,穿过了界壁,进入了陈根生来时,那漆黑深邃的星空。
【历法一万五千年。放眼界外,虚空潮汐涌动。此方星域名为死壤,乃白玉京位面遗落。四周黑寂,乱石横空,隔绝天机。】
【死壤周围,生有异兽「千足卮」。躯体堪比星辰,生有无尽触须,专捕虚空游魂,亦以衰朽星辰为食。】
陈根生凝眸望去,越看越是熟稔。
这小章鱼正是昔日涡蚺横渡虚空时候,一口咬断它数百腕足,又嫌它粗劣,随口吐了的那头虚空怪物。
直至此刻,陈根生方才洞悉真相。
这次,不是推演来日。
而是回溯的万古过往。
【历法十万年。阴阳交融不畅,清气不升,大陆之上生发先民,居于地穴,不知火种,不明教化,寿数不过三十。】
【历法二十万年。众生无缘仙途,打磨皮肉筋骨,炼一口胸中恶气。】
画面转动。
陈根生看到数不清的人影在荒原上厮杀。
【历法百万年。武道鼎盛。有「武夫」以双拳开路,一统初始陆列国,建立王朝,此人寿达一百。】
【同年,星核外围天降业火。】
【历法二百万年。九成生灵断绝,传承断代,众生尽数埋于地下,开始演化凡俗。白玉京仙人见此地不化,将业障,道则废物,污秽,尽数倾倒于此。天机不存,无日无月。】
原来是个白玉京畜生们的垃圾场。
【至此,凡俗演化。农作以饱腹,织桑以蔽体。分邦立国,征伐不休。】
光阴飞转耗竭。
百日勘到头。
【评语:此星权以「初始陆」名之。上界仙人弃乱道业障于此,犹弃敝履于溷藩。你隐于斯,善,大善!】
【回溯往昔已然功成,藏有一桩机缘,可将旧日之物拘引至现世。】
【其一:《死壤星域过往录》。】
陈根生睁开双眼,手中多了一本书册。
自获得《百日勘》,此术一向只为勘破天机,预判未来。
即便偶尔推演出自己的殒命之局,也皆是现世轨迹的延伸。
唯独方才,它竟逆溯时光,呈现出一方星球的起源……
此事倒是耐人寻味。
陈根生当即改了盘算。
死壤星域旁的千足卮……
他运转《百日勘》细细推演。
却发觉此物勘不透分毫。
不得不走一趟了。
“涡蚺。”
“咕。”
空间裂开,涡蚺张口将主人吞入腹中,转瞬携陈根生远遁而去。
陈根生安坐涡蚺温稳腹内,将《百日勘》参悟七八分精髓。
这道神通从前仅能卜测吉凶,推演短时前路,置身这片无主星域后生出异变。
它不再局限推演生灵,即便是死寂疆域,荒芜星辰,其过往始末皆能尽数勘明。
光阴一晃三五年。
涡蚺张开巨口,打了个绵长哈欠。
陈根生钻出来,落在死壤星域的最边缘。
涡蚺变成很小的模样,趴在陈根生的锁骨处,开始乱嗅,咕咕咕一阵叫嚣。
陈根生伸手把涡蚺的脑袋按回去。
前方极远处的虚空深处,突然掀起一阵波荡。
巨兽显露,轮廓一点点清晰成型。
通体是一头庞大无比的虚空章鱼。
涡蚺接连低鸣不止。
“咕咕咕…… 咕…… 咕咕!”
陈根生神色骤变,连忙对千足孽卮喊话。
“臣服于我,不然我这儿子转瞬便能斩杀你,局面十分凶险……”
他抬手指了指锁骨处的涡蚺,只觉得这番说辞恰到好处。
二者身形悬殊,宛若大象跟前一粒微尘。
此刻这粒微尘,正对着庞然大物放话示威。
千足卮久居死壤星域,素来横行无忌。
方才感知虚空动荡,只当是送上门的微薄猎物,兴冲冲上前探查。
待凑近看清,入目最先并非衣衫破旧的凡人,
而是盘踞那人锁骨的细长生灵。
千足孽卮庞大肉躯僵在原地。
前不久刚被咬断几百条腕足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它怎么跟个凡夫俗子混在一块了?
千足卮吓得浑身狂抖。
腕足不受控制地在虚空中摇摆。
由于动作太猛,几根粗壮的腕足没收住力气。
轰隆几声。
把旁边飘浮的几块星辰拍了个粉碎。
石屑乱飞。
千足卮急得不行,传出声响。
“呲呲呲!呲呲呲呲呲!”
这一阵声音传来,有些侵蚀心神,若是正常修士怕是听到这声音就立马身死道消了。
剧痛翻涌脑海,陈根生神色十分难看,仰头直视眼前的庞然凶兽。
呲呲嘶鸣声声不绝。
他蹙起眉眼,十分厌烦。
“我有心与你好生商议……”
“只顾嘶叫逞凶,到底是什么用意?”
陈根生灰鳞覆身。
“明白了,你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