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和师父又商议了一会儿年后生意布局上的具体事情,就见章宗杨拿着几页单子过来了,说是算好了今年的分红和年例。
章茂才看完单子,脸上漾开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随手将单子递给章宗义,示意他过目。
章宗义先看了自己的分红——四万八千多银元。这个数字让他心里微微一震,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他几个掌柜和镖队头领,也各有一千到两千不等的分红。普通的管理人员与做工人员,也能领到几十块年例。
其他的他略过不看,直接交给师父说:“我没意见。”
章茂才接过单子,笑道:“下午赶快发,让大伙儿早早归家,过个安心年。”
章宗义点头应道:“嗯,外头雪刚停,下雪不冷消雪冷。让大家早早回吧。”
章茂才将单子递给章宗杨,吩咐道:“让账房即刻准备银票与银元,此刻便发放。分割好的猪肉与面粉,也一并拉出来分发下去。”
发钱的消息一传出去,基地院子内外顿时欢腾起来——像一锅水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众人纷纷围拢领取年例,人头攒动,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巢。
领到钱的伙计们脸上洋溢着喜悦,有人当场抱拳向章茂才和章宗义师徒两人道谢。“谢东家赏!”“祝章师傅和宗义东家福寿安康!”
道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有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噼啪,噼啪”,炸得雪屑四溅,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章宗义望着欢快的兄弟们,看着他们怀揣银元或银票,提着猪肉条子——猪肉用草绳捆着,一颤一颤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年辛劳终得回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值了”两个字。
蒲家杨氏亦前来领钱,她如今是仁义坊孤儿院的主要管事,此次也领了快一百的年例。她脸上带着笑,和旁边的人说着话。
看着她过来了,章宗义给师父使了使眼色,师父会意,微微颔首。
章宗义刚才给师父偷偷提了丁山子和蒲采薇的事,让他做个媒人——手下人安居乐业也是团队的凝聚力,成家了,心就定了。
章茂才叫住正要离开的蒲家杨氏,笑着说道:“杨嫂子且留步,我倒想起一桩事来。”
两人走到旁边,章茂才低声道:“丁山子这孩子忠厚能干,采薇姑娘贤淑聪慧,眼下都到了年纪——不如成全一段好姻缘。”
蒲家杨氏闻言一怔,眼睛瞪大了一下,随即露出喜色,那喜色从眼睛里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连声应道:“您说得是,这事我也有数。丁山子今天上午还托人打探采薇的意思呢。”
章茂才捋须轻笑,胡须在手指间滑过,带着几分得意:“既是两相情愿,年后择个好日子便办了——也算给院子里添份喜气。”
蒲家杨氏喜滋滋地应下,脸上的笑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东家,丁山子这孩子也没个家人。虽然没正式拜师,但娃也跟着你学了功夫,你也算娃的师父——你们商议吧。我这边没问题。”
章茂才含笑点头,那笑容里有一种长辈的慈和:“既如此,我便替他们做主了。年后初六黄道吉日,宜婚嫁——就在那天办。”
蒲家杨氏点点头,忽然流出了眼泪——那眼泪来得突然,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她哽咽地说,声音发颤:
“可怜娃他爹走得早……山子那孩子我也看好,这也算完了我的一桩心思,算对得起他们蒲家了。”
丁山子正在帮着发放猪肉,旁边听到几句的队员就高声地打趣说:“丁哥,要喝你的喜酒了!”
那声音又大又亮,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丁山子手一抖,猪肉差点掉在地上。他看见章茂才几人在旁边说话,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脸“腾”地红了,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
章宗义在一旁对杨氏说道:“同州府蒲家的那套院子,年后我让老蔡搬出来,就还给你们住吧。”
杨氏点头说道,眼角眉梢都是感激:“有劳东家费心了。那宅子收拾出来,正好给小两口安家。”
章宗义心中暗想——就让老蔡他们探事队搬到翰林巷林鸿远的那个院子吧。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派上用场。
几个人正说着话呢,只见贺金升他爹——贺老汉,手里拄根棍棍,小心地躲避着脚下雪滑的地方,一步一探地笑着走了过来。
猛地脚底下打了下滑,他只是身子晃了几晃,很快就稳住了。
章茂才笑着说道:“贺老哥,小心些,这雪天路滑,可别摔着了。”
贺老汉摆摆手,呵呵笑道,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不妨事,今儿个心里高兴,脚下稳当着呢。”
他走到近前,满脸喜色,那喜色从皱纹里溢出来,藏都藏不住。大声道:“茂才、黑娃,家里过两天给二小子摆定亲酒,想请两位东家喝杯酒。”
章茂才看了一眼章宗义,笑着道:“贺老哥家有喜事,么麻达,必须去。”那“么麻达”三个字说得又响又脆,带着浓浓的亲近味道。
章宗义看见贺金升走过来了,故意咬牙切齿地大声说,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一定去,必须大吃贺叔一顿。”
贺老头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黑娃吃叔几顿,叔都愿意。”
贺金升搞怪地说,嘴一撇,眉毛一挑:“来么,煎水(开水)泡馍,馍自带。”
贺老汉扬起棍,在贺金升背上轻轻打着,棍子举得高落得轻,笑骂道:“你这狗东西,胡说撒哩!”
贺金升扭身躲着,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我是狗东西,你是啥。”
贺老汉尴尬地看着章茂才,手指头点着贺金升,笑骂道:“你看这货,说的啥话。”
父子俩的精彩对白,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雪地里滚了几圈,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连一旁的杨氏也掩唇轻笑,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