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饷的队伍顺利抵达县衙,将县衙的大门直接堵住。
兵丁们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发着牢骚、叫骂着,要求蒙知县出来,给个说法。
刀光在县衙的朱漆大门上晃来晃去,映出一片混乱扭曲的影子。
衙役们如临大敌,手持大刀和水火棍,关紧大门。
几个衙役的水火棍拖在地上“得得得”地颤,他们平日里吓唬吓唬老百姓还可以,这刀枪对阵的仗势哪里经过,不是知县老爷在后面压着,早他m遁了。
蒙知县并未出县衙大门露面,只隔着门板传话,“你们的粮饷已报藩司——诸位稍安勿躁!”
话音未落,李什长一脚踹在朱漆大门上——“哐!”震得门环嗡嗡作响,门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了:“藩司?藩司的官老爷们喝的是茶,咱们喝的是西北风!”
众兵丁哄然鼓噪,几把火铳再度朝天齐鸣——“砰!砰!砰!”一阵硝烟在县衙门前弥漫。
蒙知县一看弹压不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大冷天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他连声督促阎典史,声音都变了调:“快去请伍哨长来——让他来协商粮饷的事情!”
阎典史刚出后门,蒙知县又急令师爷,一把抓住王师爷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你亲自去找章宗义——让他带团练赶到南门候着,应付突发场面!”
就在县衙门前对峙的时候,从一个巷子冲出来二十多个穿着巡防队号褂、戴着暖帽、用护耳和护领遮住了大半个脸的兵丁——一看就是巡防队的精锐。
这伙人行动迅速,手持火铳与腰刀,目标明确,直扑南街的“裕盛当铺”和隔壁的“裕盛皮货行”。
为首的四十多岁的汉子手一挥——几名巡防队兵丁立刻挥动斧头劈开当铺厚实的榆木门板,“咔嚓!咔嚓!”碎屑纷飞。
而另一队人直接从翻入后院,身手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众人默契无声,只闻粗重喘息与刀鞘磕碰声——这哪是巡防缉盗?分明是精心排演的劫掠。
他们的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谁砸门、谁翻墙、谁突进、谁警戒望风,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当铺朝奉刚探出头,一只火铳直接顶在他头上——冰冷的枪管贴着他的太阳穴,他整个人僵住了,脸色惨白。
其他伙计也是刀架脖颈,一动也不敢动。
当铺和皮货店里的人员很快被逼到一间空屋子里,门从外面锁上,有人在外面看守。
兵丁们开始撬开当铺钱柜——“哗啦”一声,铜钱银元倾泻而下,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白花花的光。
当铺库房的皮货、首饰、铜器等值钱的玩意;皮货行内狐裘貂氅被粗暴扯下货架、收购的皮子被卷裹塞进麻袋。动作又快又狠,像蝗虫过境。
除过裕盛当铺和皮货行这里外,另有几队同样是巡防队打扮的人马直扑县城一处地下烟馆和两处赌场,砍倒几个看场子的打手以后,迅速控制了场面。
这些兵丁配合默契,动作如出一辙:圈住人、破钱柜、抄没。
远处县衙门前火铳余烟未散,还在围堵对峙。
再说阎典史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伍哨长,只能骑着马往县衙赶。马蹄踩在雪地上,“得得得”地响,他不停地抽马屁股,催马跑起来。
正催马小跑,忽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跑过来——衣衫褴褛却眼神灼亮。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扯着嗓子喊:“典史大人!快——有巡防队的兵丁在打劫裕盛当铺和皮货行!”
阎典史面色骤白,像被人抽干了血。猛一勒缰,马蹄高扬溅起碎雪,马嘶鸣了一声,在原地打了个转。
他反手抽出腰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狗日的,敢动老子的店铺!”
刀尖直指南街方向,他双腿一夹马腹,雪沫飞溅中绝尘而去,马蹄声急如骤雨。
马蹄声碎,阎典史冲至南街口时,正见几个巡防队兵丁把鼓囊囊的麻袋往马背上驮,虽然扎着口,但还能看见外露着皮货的毛边。
为首汉子看见飞跑过来的阎典史,非但不惊,反而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来得正是时候。”
只见他掏出一把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阎典史胸部,手指扣在扳机上,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扳机轻扣——
火光乍现!
“砰!”
阎典史应声栽落马下,身子从马背上翻下来,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马受了惊,嘶鸣着跑远了。
弥留之际,他看见一张熟悉的、年轻的、让自己一直怀恨的面孔——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嘴角的冷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腥甜的血。眼前的世界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说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子,跑到县衙前,对着堵县衙门的巡防队兵丁大声喊道,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劈开了嘈杂:“有兵爷抢店铺了——南街裕盛当铺和皮货行的银钱和皮子正被拿走!”
话音未落,那边就传来“砰”的一声枪声,在寒空中回荡,像一记闷雷。
巡防队后面的一个兵丁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贪婪:“我们堵门。他们在后面发财——兄弟们,我们也抢了!”
说着就冲向县衙旁边的“福记盐行”,一脚踹开了木栅门。
其他兵丁互相看了看,也一哄而上,像一群饿狼扑进了羊圈。
踹翻盐行木栅,“哗啦”一声砸开店门。
钱柜被破开,银元滚了一地,最后那些还在观望的兵丁直接眼睛都红了,冒出了火,纷纷拔刀抽铳冲向其他的店铺。
李什长伸出手,想喊什么——嘴张开了,手举在半空——却最终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他猛地一跺脚,直接冲向旁边的一家“恒泰绸庄”,刀锋劈开了绸庄的门板。
县衙门口的对峙秩序瞬间彻底崩塌。
哭喊声、砸门声、火铳爆鸣声撕裂寒空,像一把把刀子把过年的喜庆氛围砍散。
盐粒混着银元在雪地上迸溅,白花花的盐和银元搅在一起,兵丁们也不分是盐还是钱,直接把外衣当包袱,往里面装。
李什长一脚踹翻绸庄柜台,金漆匾额轰然坠地裂成两半,“啪”的一声,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几个亲信直接把绸缎往怀里塞,往身上绑,花花绿绿的,像个小丑。
这哪里是闹饷?分明是压抑很久的发泄——是饿狼终于撕开了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