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完闹饷的兵丁,蒙知县瘫在椅子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挥挥手,将堂上的其他人赶出去,只留下章宗义。
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对章宗义低语,声音沙哑,每个字都透着疲惫,又透着底气和期望,非常复杂。
“一天天尽是这些破事,不过,宗义老弟,县城的防务还得你辛苦安排——待上面批复下来,再议善后。眼下人心未稳,以防再生变故。年还是要过的。”
章宗义也知道,此时不是啰嗦和开玩笑的时候,他很郑重地抱拳拱手,“大人有命,宗义义不容辞。团练定当严守四门,保境安民,并彻查各营哨余党!”
蒙知县颔首,目光扫过大堂外面的团丁——那些团丁站得笔直,枪在肩上,目不斜视。他道:“人马就安置在巡防队营地吧。”
他的语气里已经透露出很大的底气。
章宗义躬身应诺,转身踏出县衙时,暮色已染透半条街,像一块浸了血的布。
蒙知县独自坐在空荡大堂,思虑片刻,便提笔撰写公文。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飘过,将今日事件始末以及团练暂管县城防务等情况如实上报了同州知府李翰墨,并请示如何处理一干乱兵。
里面可没少说团练的平乱经过,英勇事迹,章宗义的果敢,团丁开枪的决绝,压倒性的战斗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章宗义安排贺金升带队接管县城的防务和治安——参照同州府城协防的法子,分成三班轮值,巡街、查岗、盘查出入人员。
回到基地小院,老蔡笑呵呵地把章宗义拉到一个小库房,他打开门,里面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扎着口。
那骄傲的眼神,带着成功的喜悦,他打开麻袋,一一给章宗义展示——
一堆狐皮、野狸子皮,两张豹子皮、三张猞猁皮,毛色油亮,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光。这大部分是皮货行的。
一个袋子是银首饰、铜香炉、十来件玉器,还有几件皮袄——这些都是当铺的。
银首饰里还混着几件金首饰,闪闪发光。
一个布袋子银钱,大部分是银元,再就是铜钱与一些碎银子,壹仟出头的样子。这是当铺和皮货行的现银。
老蔡压低嗓音道,声音像蚊子哼哼:“东家,皮货加上当铺的货,少说值五千大洋——阎典史面上的家当就这么多,这货也挺肥的。”
他说“挺肥的”三个字时,眉毛挑了挑,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说完,又打开另一个布袋子,也是一堆银元、铜钱、碎银子、银元宝和一些银票。
钱数较多——粗略估算,足有一万两千多银元。
“这是烟馆和赌场的,没时间细搜,破了一个赌场的暗格,里头的银票多一点。”
正说着,姚庆礼提着一个布袋子进来,往桌子上一顿,“这是从那伍哨长家里搜出来的。”
打开布袋口一松——哗啦滚出半个拳头大的金佛、一百多块银元和一把左轮手枪。
金佛是弥勒佛样子,做的很精致,栩栩如生,不像凡品。
渭北信佛人也不少,家中多摆放木佛像或泥佛像,但这金佛像就有点奢侈和招人惦记了。
老蔡拿起金佛掂了掂,沉甸甸的,又在手里上下抛了抛,眼睛眯成一条缝:“就这重量,能值个四千多银元。”
章宗义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道:“行,东西处理了。拿出一部分给今天参加行动的队员发赏银,另外过年期间执勤的团丁,这个月发双饷。其余的交给二虎,充作团练经费。”
老蔡和姚庆礼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老蔡把东西重新装回麻袋,扎好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躺在床上,章宗义想起昨天在县衙走的时候,王师爷悄悄告诉自己,阎典史正在收集团练的账目,说是要找自己的麻烦。
这货一直亡我之心不死,留着是个祸害,所以章宗义就让老蔡就加了戏。
这是自己的大本营,可不能埋伏一匹时刻准备扑出来咬人的狼,关键时候来一下,先不说伤害多大,但多膈应人。
昨天自己在县衙院子里碰见阎典史时,那货还一声冷哼,那语气、眼神,好像自己是个罪人似的。
章宗义不由的笑出了声——狗热的,现在不蹦跶了,还到处找自己的麻烦,这会找阎王爷去告我的状吧!
刘小丫打了他一下,嗔怪道:“又笑啥?吓人一跳。”
章宗义侧过身,看着她眉眼温软,一把拉过来,“来,睡觉。”
后面的时间里,章宗义一得空便去县城转一圈,查看四门的防守和街道的巡逻。
兵乱事件后,团练和章宗义可是‘明星’形象,沿街的铺子见了他的马队,好多掌柜的都隔着柜台拱手致意,他也微微颔首回礼。
仁义里和基地附近区域的巡防也没放松,都是姚庆礼带着刚组建的亲兵队不定时地巡逻,晚上还要值守孤儿院、基地库房以及团练大院。
亲兵队二十个人,清一色的灰色对襟上衣、灰布腰带,有的腰间斜挎着驳壳枪,有的腰间挂大刀,还有的背着一支毛瑟步枪步枪。
这些队员骑着马整齐地走在村道上,引得村里的大人孩子都出来围观,着实给大家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安稳与希望,也添了一些过年期间的话题。
年二十九,章宗义带着团练的账房,亲手给每处值守的团丁发放了过年的赏银以及两块水晶饼点心。
水晶饼是章宗义特意委托商号采买的“德懋恭”——西安城里顶有名的老字号。
饼皮酥脆,薄得像纸,一层一层的;馅料清甜,青红丝、冰糖、核桃仁拌得匀匀的,咬一口满口生香,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团丁们捧着点心,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一闻,再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眯着眼睛嚼半天,连声道谢,那声“谢”里带着真心的欢喜。
但大部分人都是眼馋地看上几眼,闻一闻,再小心翼翼的用油纸包好,仔细地放在怀里,带回家给孩子或老人尝个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