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次新招的团丁中,识字者不少,更有一人为童生。
此人姓马名文愚,一直帮人代拟书信及诉状,了解衙门办事章程与讼狱关节,言语机敏,条理清晰。
章宗义召见他时,他站在桌案前,不卑不亢,说话一句是一句,一再表态:“愿意跟着章游击干点事情,只盼发挥自己的一纸一笔、一腔热忱。”
章宗义沉思片刻,目光如炬地打量着他。
片刻后,他开口:“既通文墨、晓律令,又肯俯身实干——先暂任团练文案,专司文书事宜。”马文愚躬身一揖。
你是个士绅没问题,你是打虎英雄也没毛病,但总体来说,大家还是认为你是个乡巴佬。
但有了兵部任命的游击将军就不一样了,你是一个官员,一个正在招兵买马的官员,就有人愿意投奔你,看能不能跟着你也混个前程。
招募结束后,巡防队门口还有不少青壮驻足不散。
三三两两的,蹲在墙根底下,站在街对面,伸着脖子往营门里看,眼睛里全是渴望。
章宗义看着这些目光灼灼的年轻人——这都是资源呀,不能浪费。
他想了一会,当即命二虎再招三百名劳工,成立劳工营。
专事营房修缮、修路架桥、辎重转运事宜。
劳工不算团丁,却按军法约束,只管食宿、不支饷银。
但每日记功过,凡勤勉守纪者,后期可择优补入常备队——为团练扩编预留兵源。
参加劳工营的多为家境贫寒者,家里地少或本身就是佃农。
参加劳工营就是解决吃饭问题,还有加入团练的机会。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条看得见的路,一条从泥地里爬起来的路。
章宗义亲赴劳工营训话。
他没有站在台上,而是走到人群中间,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不谈忠义纲常,只说:“一日不怠,一日有粮;三月勤勉,便可参加团练的识字班——优先补入团练。”
话不多,但每个字的承诺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人群里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没办法,还有很多家庭是吃不饱饭的。
给府衙上报备案了分期购买五百杆新式步枪和驳壳枪的呈文后,章宗义就找了个机会从空间里取出了所有的毛瑟步枪、毛瑟c96驳壳枪和相应的子弹,让武备库的管事刘乾入库。
刘乾看着那些新枪,眼睛都直了,手指在枪身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摸婆娘的脸。这家伙是个细心的。
章宗义也给二虎贺金升交待:百步中三发者,优先配发毛瑟步枪;不达标者,继续练习雷明顿;
如果两期考核仍不达标,则转入劳工营或清退。
不能团丁入了营就混日子,发现有抽赌的、懒惰奸滑的直接开掉;几经教习和训练,但仍十分愚钝的,只能去一些辅助的岗位。
正月快出头的时候,小安和闫富贵要去朝邑闯天下了,走的时候,章宗义又给了他们几把左轮手枪,并嘱咐:“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带去的兄弟。”
小安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高兴地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比什么都重。
安排好训练的事情,章宗义和师父就赶到了西安。
他陪着师父看了仁义客栈、太白制药厂、建好的医院院子以及礼和仁义商行。
这些生意成了后,师父章茂才只是安排人手管账,他都没有亲自看过。
章茂才也是开了眼界,看得他连连点头、连声称奇。
有些他见过,有些却闻所未闻——那制药厂电力带动的粉碎机嗡嗡作响,顷刻间便是细细的药粉,比老药工手碾快上几十倍不止;
还有那烧煤就能让电灯亮着的蒸汽发电机,黑乎乎的机器,这边烧着火,那边就有亮光,这火光是怎么跑过去的,像变戏法一样。
更令他惊异的是,跟着王来升来吃饭的那个叫威廉的洋人,竟用流利的陕西方言和他寒暄,还要跟着章宗义也叫他“师父”,吵吵着要学武功。
章茂才怔了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得墙根的雪簌簌往下掉:“好!收个洋人徒弟!”
王来升和章茂才,两个生死兄弟,重逢时忆起大营岁月,眼眶泛红。他们坐在酒桌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多说话,端起碗就碰。
只有酒能代表彼此的大营兄弟情。
不可避免,连着两天,都是醉倒三个人:章茂才、王来升、威廉。
威廉喝醉了还用德语唱歌,谁也听不懂,但调子悲壮,像是想家了。
在西安待了几天,这天一大早,章宗义与师父章茂才清点给章行志的礼当行装,准备出发陕甘提督在乾州的大营。
院子里停着四辆大车,车辕上套着几匹高头大马——这是章宗义精心挑选的。
马匹膘肥体壮,鬃毛油亮,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去乾州看望章行志,必须气气派派的,可不能失了章氏一族的面子。
“师父、义哥,你看这样摆可行?”姚庆礼掀开车厢上还没捆扎的油布,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礼箱。
他做事仔细,每口箱子都按顺序排好,箱与箱之间垫着麦草,怕路上颠坏了。
第一口木箱,里面摆放着师娘白氏亲手纳的十二双千层底布鞋。
鞋面用的是上等黑色洋布,鞋底针脚细密匀称,一行一行的,像田垄一样整齐。章宗义拿起一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针脚,比机器缝的还齐整。
第二口大箱子则是澂城县的特色吃食:
两布袋子“馄饨馍”——这是澂城独有的蒸馍,形若元宝,寓意身体全乎平安。
两布袋子“坨坨馍”,圆形,内夹芝麻、花椒叶、香料花生碎等馅料,在铁锅里烙熟;或以平底锅加热石子烙制而成,就被称作“石子饼”,乃渭北汉子出门时必携带的干粮。
咬一口,有嚼劲,越嚼越香。
第三口箱中是章宗义亲手猎杀的老虎皮,作为自己拜见族中长辈的重礼。虎皮色泽油亮、毫尖泛金,放在箱子中尤显威势。
姚庆礼打开箱盖的时候,旁边几个没见过的队员都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
第四口木箱,全是药材类:十罐“太白金疮散”、阿司匹林、碘仿以及一些常用的医疗器械。这是仁义药行的经营成果。
第五口箱子,里面装了两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木盒做工精细,边角包着铜,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章宗义小心打开第一只木盒——红绒衬底上,躺着两把崭新的毛瑟c96驳壳枪。枪身烤蓝在晨光中泛着幽光,像两汪深潭的水面。
“这次刚到的货,原装未开封。”章宗义低声给师父解释道。
第二只盒子打开,是两把勃朗宁m1900手枪,小巧精致,适合随身携带。握在手里,刚好一把抓,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章茂才看着这些枪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宗义,带这些去,会不会太……”
“师父放心,三太爷负责编练新军,这些新式枪械他不陌生。”
章宗义合上盒子,声音稳稳的,“再说咱们仁义药行可是和德国的礼和洋行合作的——礼和洋行军火销售商的名气,可比经营药品的名气大多了。”
章茂才点点头,目光落在第六口箱子里:里面是二十个战地急救包,和二十本蓝布封面的《战地急救手册》。
这两样东西在这个时候推出绝对是划时代的。
章宗义必须进献给章氏一族最大的为官者,也是对章行志领兵的鼎力支持。
他心里清楚——这个的威力比十张虎皮、一百支枪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