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箓是宗师之上的修行手段,这一点毋庸置疑。
陆沉盘膝坐在城头,诛仙剑悬在头顶,剑光如水映着他沉凝的面容。
他的心神沉入灵台深处那篇刚刚被唤醒的功法之中,一字一句地揣摩,一丝一毫地品味。
他确实需要这样的手段。
独断天罡固然精妙,可它终究只是一门真罡功法。
其可以在宗师境界继续打磨,继续精进,甚至能一路推到法相、天位。
但那太慢了。
不是说独断天罡不好,而是它从根子上就不是为提升境界而生的手段。
但是,独断天罡只是宁王府中的一部分传承,只要他能将修为推到宗师之上,宁王府的一切自然会向他敞开。
不需要额外的投名状,不需要刻意的讨好,他自己就是宁王府最大的招牌。
换言之,他现在只要等着从这方仙魔幻境之中走出去,去到苍梧道宁王府中,也就能得到宗师之上的传承。
可他思索片刻之后,并没有选择这条路。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通天箓上。
陆沉不是没有耐心,而是没有时间。
突破宗师之后,外界的威胁不会消失,只会更大!
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天骄,每一个背后都站着一尊甚至数尊宗师。
他们在幻境外等着,等着他走出去,等着为自家晚辈报仇雪恨。
宗师之下有宗师之下的规矩,宗师之上有宗师之上的规矩。
他以前是气关,那些宗师碍于规则,不好对他出手。
如今他已经是宗师了,那层遮羞布便被彻底撕去。
所以他需要力量!
需要一种能让他以最快速度攀升到更高层次的力量。
通天箓是一门直指本源的功法,将天地之力的融合分为三个大境界,阴阳、法相、天位!
三个境界,层层递进,每一步都是在加深自身与天地的联系。
谁与天地融合得更深,借用的天地之力便更多,实力便更强。
阴阳境界是入门,是修炼自身与天地之力相合的第一步。
取天地中两道本源之力,炼化入体,合为阴阳。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
天地本源何其浩瀚,寻常宗师终其一生也只能从五行之中提炼两道本源入体,这已是极限。
通天箓不一样。
它从一开始就不在五行之内打转,它直指生死。
取生死之间的一点真意,分化阴阳,合道生死。
生死本源,分九重。
每精进一重,先天真灵便凝实一分。
待九重圆满,那一点先天真灵便彻底成形,届时灵不灭则身不亡,万劫不加身,万法不沾身。
生死本源的提炼极难,可在陆沉面前,这恰恰是最简单的一环!
死之真意,诛仙剑上有。
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中蕴藏的,不只是凝为实质的杀气,更是天地之间最为纯粹的死亡真意。
那些杀意、怨念、煞气,剥去外层的杂质,内里便是最本源的死亡之道。
生之真意,在他的内景之中。
九世珈蓝经修炼了这么久,内景天地早已不是当初那片混沌荒原。
它有了轮廓,有了边界,有了生机。
那抹生机便是生之真意的雏形,它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
陆沉将心神沉入内景。
那片天地在他眼中从未如此清晰。
远山的轮廓,近水的波纹,天边那道光痕,还有那弥漫在天地之间,若有若无的生机。
那不是灵机,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大地为什么能生长草木?
江河为什么能滋养万物?
因为大地和江河本身就蕴含着生的力量,只是他以肉眼看不到,以肉身感受不到。
如今他的阴神与肉身合一,内景蕴养的更为圆融,他终于能看到了。
他伸出手,从诛仙剑的剑光中剥离出一缕至暗的力量。
那是死之真意,冰寒刺骨,带着无尽的寂灭和终结,可在他的掌中它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他一路走来杀伐无数,双手沾满鲜血,那股死意早已刻在他骨子里,只是他从未将它提炼出来。
另一只手伸向内景深处,从那片生机盎然的天地中牵引出一缕清灵的力量。
生之真意,温暖而柔和,带着万物生发的蓬勃。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掌心交汇。
没有排斥,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在同一条河道里相遇,平静自然地融为了一体。
陆沉将那股生死交汇的力量纳入灵台。
将它们安置在灵台最深处那枚汇聚了自己全身气血真气,刚刚成形的丹丸之中。
丹丸微微震颤,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光芒明灭不定。
生死本源的第一重,成了!
而这还没完。
不管是从诛仙剑中得来的死气,还是陆沉在内景之中得来的生气。
这两股气息,根本就不是寻常刚刚开始提炼的模样。
每一种对陆沉而言,都是已经有了许多修行的基础,早就已经开始打磨的东西。
以至于,融汇在灵台那丹丸之中,成就生死阴阳之后。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蕴养它,每一分实力的提升都是在推动它。
而他自身的力量,也在这个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着。
阴阳境中期!
陆沉盘膝坐在城头,缓缓睁开眼。
半月闭关,生死真意在灵台深处那枚丹丸中交织盘旋,如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彼此追逐,彼此滋养。
死意不侵,生意不绝。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关外旷野轻轻一按。
生死真意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笼罩四方。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天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风停云住。
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土都在那一瞬间定格,像一幅被凝固的画。
陆沉五指合拢,百丈天地之力在他掌中凝聚,化作一只肉眼可见的拳头,朝着无人处轰然砸下。
轰!
旷野上炸开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大坑。
泥土翻涌,碎石飞溅,余波扩散开来,将远处的营帐吹得猎猎作响。
这就是宗师在真罡之上的杀伐手段!
不以肉身挥拳,而是以意志引动天地,将那浩瀚无边的力量压缩凝聚,化为己用!
寻常阴阳境宗师,掌控的范围不过十丈。
十丈之内言出法随,十丈之外便力有不逮。
而他初入阴阳便能掌控百丈,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脚下的根基太过扎实。
独断天罡为他提供了远超同侪的真罡底蕴,生死真意更是直接从天地本源中炼化而来,霸道绝伦,无可匹敌。
在这百丈之内,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夺走天地之力的掌控权,他甚至可以凭借实力优势从对手手中反夺天地之力,将其实力削弱到极致!
武人到了宗师境界,比拼的就是对天地之力的掌控。
谁的掌控范围更大,谁的掌控力度更强,谁就能在对拼中占据绝对上风。
可陆沉很快便意识到,天地之力并不是一切。
它是一层血肉,血肉之下需要有骨骼支撑。
那些用来对付气关武人的华丽手段,在同境界的交锋中很容易被对方的天地之力抵消。
就像两团云撞在一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谁都伤不到谁。
真正的杀招,还在自身!
陆沉收回手,闭上眼,心神沉入十绝武经。
这门被齐王留在世间的理念,他以前只能揣摩其意却无法真正修持,因为不到宗师便无法触及天地之力的本质。
如今那层限制已不存在,他再看十绝武经,只觉得字字珠玑,句句锥心。
齐王当年的惊才绝艳,在这门功法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所有人都在追逐天地之力,沉迷于那浩瀚无边的外力时,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借天地之力打磨己身,以己身撬动天地之力。
不向外求,而向内求。
这条路比任何人都难走,可一旦走通,便比任何人都走得远!
破山拳在陆沉心中缓缓浮现。
这门从真空教圣女手中获得的拳法,他修炼多年早已烂熟于心。
可此刻再看,却像在看一门全新的功法。
拳还是那拳,招式还是那些招式,可承载它的根基已经完全不同了。
以前破山拳激发的是他体内的气血,是他的真罡,他的肉身之力。
如今它容纳天地之力,一拳打出,不再是骨肉筋膜的摩擦,而是天地为他运拳!
那股力量大到什么程度,连他自己都无法估量!
就在陆沉准备继续闭关,将十绝武经和破山拳推演到更高层次时,天地忽然颤了一下。
仿佛从这方世界的根基处传来的震颤。
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天地的尽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了过来。
那震颤扫过整座仙魔幻境,掠过剑霞关,掠过虞国大营,掠过山川河流,掠过每一寸土地。
然后在那一瞬间,陆沉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很轻。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可他的阴神却在那道震颤中被引走了一丝。
那一丝极少,少到不足以影响他的修为,少到甚至他自己都差点忽略。
可它确实存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灵台深处那枚丹丸上被剥离,飘向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陆沉心里猛地一沉。
他的阴神不圆满了!
灵肉合一之后,他的阴神与肉身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如今被引走一丝,便像是从一块完整的玉上崩掉了一个角。
不致命,可它永远缺了一块。
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等到生死相拼的关键时刻,这一丝破绽便会被对手无限放大,成为致命伤!
为了自己日后功行圆满,他必须找回来!
“师兄!”
狐狸精的声音从城头下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她几乎是跑着冲上来的,道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发丝散乱,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老师传来令谕!神台已经现世,虞国人要开启通天之路了!”
她的声音急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得进入其中,杀出一条封神的通天之路来!”
陆沉眉头微动:“神台到底是什么?”
狐狸精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我也不知道,老师没有细说,只让我转告你这些话,可我听山门中的师兄师姐提过。”
“似乎先前所有战死之人的神魂不灭,都已经落入神台之中。”
“听说虞国人本来的打算,是灭了齐国所有人之后,再将我们的神魂尽数拘入神台,以我齐国一国的气运和生灵,成就他们的神道。”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神台提前现世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又问:“我该怎么过去?”
“你只要顺着神魂牵引,引动天地之力,就可以直入神台之内。”
狐狸精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那地方就像是诛仙剑阵一样,是对方掌控的,你得小心。”
陆沉从城头站起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难怪,难怪他们之前会说出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
“既然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家伙。”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城头的青砖上,砸在这片即将迎来最后风暴的天地之间。
“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无非是相见之时,我再杀他们一次就也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