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话音落下之后,陆沉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念头。
他想起了玉清真人的仙魔幻境。
灌江口的那座幻境中,他曾远远望见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天宫。
琼楼玉宇,仙气缭绕。
可玉清真人看到那座天宫时面色骤变,拉着他便走。
只留下一句“等你到了宗师境界,再来”。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隐约懂了。
那座天宫中会不会也有这种不想死的仙佛在里面?
那些从远古活到如今的存在,他们躲在灵潮退去的余烬中,一动不动。
只等灵潮再次涨起,便要破土而出。
一尊一尊,皆是早该已经入土的绝世老妖!
陆沉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便宜老师到底是什么来路,甚至不清楚他是否也是那些“不想死的仙佛”中的一员。
交浅言深,是为大忌!
老者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对他的谨慎表示赞许。
“你做到了老夫一直想要留待有缘人去做的事情,老夫自然不能亏待了你。”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虚空,指尖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涟漪。
“这方天地,自你离开之后便会崩散,再不存在了。”
陆沉心头微动。
这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仙魔幻境,这个他从中悟道,厮杀,突破的地方,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要化为乌有了。
他不至于伤感,但是却有一点点怅然。
老者继续说:“这方天地中孕育的天材地宝,终究只是半真半假,比不上真正世界中的宝物。”
“那些东西给你无用,你未来会有更好的。”
陆沉听到这里,暗自腹诽。
别管未来不未来,我现在对天材地宝可缺了去了,不光自己吃,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光是细犬和青鹰两个,就是两个无底洞!
他如今已经是宗师,想要让它们跟上自己的脚步,以后的天材地宝肯定不可能少。
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东西你拿了无用,但有一种东西,对你来说很有用处。”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摘取什么。
陆沉凝神看去,只见老者的指尖浮现出一缕银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虚无处来,到虚无中去,像是一条被凝固在时间中的河流。
它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光球,悬在老者掌中。
光球通透如琉璃,内部有一缕银白色的气机在缓缓流转,像一条被困在琥珀中的游鱼。
“这里面是一缕灵机,一缕灵性。”
老者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灵机是你自身修行所用,乃是灵潮消退之后极为艰难才保存下来的。”
“这一缕灵机,可谓先天之物,有无数好处,至于灵性……”他顿了顿,“是你未来锻造法宝兵刃时最好的东西。”
“有灵性为活,无灵性则死。”
“等你以后要锻造兵刃法宝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了。”
他将光球轻轻一推,那枚银色的光球便飘到陆沉面前,悬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陆沉没有犹豫,伸手将它接过。
指尖触碰到光球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凉意从掌心渗入经脉,不像冰,更像深秋时节山间的泉水,清冽而不刺骨。
那缕灵机在光球中微微颤动。
“行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老者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大殿穹顶那片看不见的天空上。
“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给你,希望你未来好自为之。”
陆沉将光球收入玄戒中,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忽然问了一句:“就没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老者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在那死水的最深处,陆沉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该你去做的,你已经帮我做完了。”
老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要的,不过是下一个纪元的种子,你就是我选定的人。”
“等你什么时候能点亮命图,燃起道果,到时候就会知道我的追求。”
“此世不见,未来无穷量劫之后,也会有重逢之日。”
他没有等陆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陆沉只觉得眼前的天地忽然开始飞速后退。
大殿、蒲团、穹顶、星光,一切都在离他远去,像一幅被狂风卷起的画卷,从两侧向后翻飞。
他想要说话,想要再看一眼那位老者的面容,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股力量太强,强到以他如今的修为都无法抗拒,只能顺着那股力量的方向,被推着朝一个方向飞去。
老者坐在蒲团上,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在天地化作一片白烟之前,陆沉看到他又闭上了眼,像他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眼帘低垂,双手垂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了千年的石像。
白烟从身后滚滚而来,从他身侧流淌而过,从他面前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陆沉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仙魔幻境之外,岭南那片真实的世界之中。
不知名的山脉横亘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陆沉从虚空中跌落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无声无息地落在一处山脊上。
他没有急着离开,只是盘膝坐下,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在幻境中突破的宗师,回到外界后第一件事必须是重新融合天地之力。
幻境中的天地是三千年前灵潮未落时的天地,灵机浓郁,法则清晰,天地之力温顺,只要你够强,它就会臣服于你。
而外界的天地是灵潮退去后的天地,灵机枯竭,法则隐退,天地之力桀骜不驯。
在外界能引动多少天地之力,才是宗师真正的实力。
陆沉将心神扩散开来,去感应这片真实的天地的脉搏。
丹田中生死真意缓缓流转,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的感知顺着那些涟漪向外蔓延,一寸一寸地掠过山脊上被夜露打湿的岩石,掠过灌木丛中蜷缩的虫豸,掠过远处山涧中潺潺的流水。
天地之力在外界的形态与幻境中截然不同。
在外界它们像野生的狼群,警惕,冷漠,随时准备反噬。
你不能命令它们,你只能证明你比它们更强,更强到它们不得不臣服。
陆沉没有急于去征服那些散逸在天地间的力量,而是将心神收回来,重新沉入体内。
他的丹田中,生死真意在缓缓运转,灵台中,日月法身的光芒明灭不定,经脉中,真罡在气血的推动下奔涌如潮。
这都是他在幻境中修成的根基,它们不会因为换了一片天地就消失,可它们需要适应这片天地的规则。
他将自身的力量一寸一寸地释放出去。
天地之力没有回应他,没有拒绝他,只是沉默看着他。
陆沉不急,沉默有时是最好的谈判。
……
仙魔幻境的入口处,夜色被无数火把烧得通红。
那处悬崖峭壁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锦衣华服的世家门客,有道袍飘飘的玄教弟子,有僧衣素袍的禅教僧侣,有甲胄鲜明的军中悍将,还有更多看不清来历,分不清阵营的散修。
他们已经在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进入幻境的天骄们没有出来,守在入口的长老们也不敢离去,只能在这里等,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等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不管是谁。
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道从蒲团上站起来,在崖边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青光笼罩的山壁。
“按说,该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没有人接话。
谁都知道该出来了,可谁都不知道出来的会是谁。
另一个方向,一个身披锦袍的中年人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双目微闭,手边放着一柄带鞘的长刀,刀鞘上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听到老道的话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急什么。”
“该出来的总会出来,不该出来的,急也没用。”
老道瞪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又坐回了蒲团上。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山壁。
在场的人都明白,不管从里面走出来的是谁,那个人都必定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仙魔幻境中积攒的机缘,突破宗师的积累,每一样对外界的众人来说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树大招风,出头鸟先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那些天骄在幻境中可以肆无忌惮地厮杀,因为那里面的规矩是拳头大的人说了算。
可外界不一样。
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若是自家晚辈,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若是别家的……那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他的身上有没有值得拿的东西?
他背后的势力能不能护住他?
他本人够不够强?
风从山涧中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来回踱步,有人在擦拭兵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片山壁上,所有人的耳朵都在捕捉那扇门再次打开时的声响。
通天路不好走,宗师不好成。
多少天骄倒在路上,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已经不只是在幻境中突破宗师的幸运儿,更是在幻境中活下来的强者。
而一个能安稳落地的宗师,才是真正的宗师!
夜风越来越急,山壁上那片青光开始微微闪烁,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所有人同时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片山壁。
崖边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月色渐沉,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青色的光幕后面挣扎着要出来。
有人握紧了剑柄,有人掐住了法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有人吞咽了一下口水。
崖边的石头上,那个锦袍中年人睁开了眼。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静如深潭。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山壁上那片青光骤然炸开,刺目的光芒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眯起了眼,可没有人后退,他们等了太久,等这一刻等了太久,谁都不想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