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些人是哪个帮派的吗?上面有谁能管得到他们?”
陆沉从地上那摊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缺爷身上收回目光,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直接开口询问。
他的语气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沉了几分。
他没打算将自己六扇门神捕的身份亮出来,这个决定在他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遍。
一来这青州六扇门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不清楚。
青州才刚恢复元气不到一年,衙门里的编制能补齐多少还是两说。
案牍室里怕是连卷宗都没整理完,余粮更不知道有没有。
六扇门自己能在城里维持几条街的秩序便已不易,更遑论调动手底下的力量去做什么大事。
二来自己是从岭南起步,走的也是岭南六扇门神捕的身份。
哪怕在六扇门的官位职级很高,可按规矩,一个岭南道的神捕到了苍梧道地界,若没有当地总捕的文书配合,便形同虚设。
如今在青州地界,怕是想要让一个银章捕头听令都难。
更别说让六扇门全面配合自己。
那些底层捕快认的是本地总捕的章,认的是每月从本地府库发下来的饷银。
你一个外来的银章捕头,即便官衔压人一头,没有正式的公文调令,人家顶多客客气气地请你喝盏茶,便不会再往前迈一步了。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陆沉还暂时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
他发现山海印在容纳龙脉觉醒之后,原本他只能看却无法操控的山海元炁,现在可以调动一部分萦绕在山海印周遭。
这些山海元炁不能被山海印吸收,陆沉反复试探过几次,它们始终萦绕在印面之外,像是一层天然隔膜。
他猜测,这山海元炁应该是这方世界的根基。
一个世界的根基怎么可能会轻易被撬动?
他先前吸收的山海元炁,都是经由一些特殊的过程,由山海印凝练而成。
那更像是在完成某些节点,像是完成了一些特定的成就之后,天地才会以山海元炁的形式给予反馈。
可如今这种反馈越来越少,越来越稀有。
也就意味着,能匹配他当下实力的那些东西,需要山海印凝聚的山海元炁更多,时间也更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或许也是他气运还不足的缘故。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后续还需要陆沉自己去反复验证。
但有一件事是他已经证明过的。
那就是这山海印周遭萦绕的山海元炁,一定程度上可以隔绝他自身与天地之力之间的联系。
宗师之所以无法遮掩行藏,就在于天地之力的波动太大。
每个宗师与天地之力之间的关联,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冒出来的水柱,粗壮而醒目。
方圆数十里内的修行者都能遥遥感应到那股冲天而起的波动。
像是黑夜中点燃了一支火把,任谁都能看得见。
但只要他将自身与天地之间的那层关联隔绝,那水柱自然就消失了。
不是到了近处,旁人根本察觉不到这股天地之力的异常。
除非自己出手,重新调动天地之力去对敌,那层隔绝才会被打破。
陆沉现在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来一定程度上遮掩自己的行踪。
他不怕苍梧道的苍家来找他的麻烦。
即便对方真来了宗师强者,他也自信能在正面交手中不落下风。
只是此行要做的事情,可不光是去跟苍文山做个了断。
更重要的是寻找木疯子,寻找风水异术的传承。
苍家可能对付不了他,但对付一个隐居的老疯子却很简单。
只需要随便派出几个气关武人就能把人带走,甚至不需要惊动宗师层面。
一旦对方知道他在找木疯子,提前一步将人控制起来,那他此行最大的目标便直接落空了。
所以能不让人知道他的行踪,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在这青州地界上,他宁愿做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也不愿被人认出那个“天赐侯陆沉”的身份来。
曲风听了陆沉的问题,赶忙回答,语速比方才平稳了些,但还带着一股刚刚经历过凶险之后残留的急促。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血,指腹蹭过额角那道被碎瓦片划出的口子时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回恩公的话,缺爷和这些人都是掌控元柳街附近几个街区的三齐帮的人。”
“三齐帮在晏城西街这一带经营了有些年头了,底下养着百十号人,平日里收保护费,看场子,替人平事,什么都做。”
“至于三齐帮背后是谁,我一个小账房实在是不清楚。”
“以前也有人告到过衙门,可那些递上去的状子后来都没有下文,告状的人反倒被赶出了晏城。”
“好像这片地界,没人管得了他们。”
陆沉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怜生教也管不了吗?”
曲风想了想,皱着眉头回忆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好像没听说三齐帮向怜生教纳贡,怜生教的人也从来不来这边。”
“按理说元柳街这地方穷苦人家多,三教九流也多,正是怜生教最该来传教布施的地方,可他们的确从没在这一带出现过。”
“我以前也琢磨过这事,但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陆沉听了,转头看了林香缘一眼。
“看来你们怜生教的工作还得再多努力努力。”
“怎么真正该被帮扶的人,你们就看不到呢?“
林香缘被说得小脸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还没有遇到过陆沉这样的人。
以前在怜生教里,身边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说她是圣女,是未来的希望,说话做事都带着一层恭敬的距离。
没有人会当面指出教中做得不够的地方,更没有人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教中的人手不够,可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混混和巷子两侧那些低矮破旧的房屋。
看到曲风方才被追打时在泥地上拖出的那道长长的痕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脚尖在泥地上蹭了蹭,声音带着一种认真认错的诚恳:“陆大哥说得对,是我们的疏忽。”
“我以后一定好好监督他们,让教中的人把这边也纳进来,不教三齐帮这种人再在这里横行下去。”
陆沉没有继续数落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曲风身上。
曲风已经勉强扶着墙站直了,膝盖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将那块灰布裤子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在腮边凝成暗色的痂。
肩膀上的衣裳被抽出了一道裂口,露出底下一片淤青。
手心里还残留着瓦片的碎渣,指缝间的血已经干成了褐色。
但他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方才那种惊慌中彻底挣脱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才有的庆幸和化不开的感激。
他朝陆沉深深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低到与膝盖齐平:“今天的大恩,我无以为报。”
“日后二位但凡有差遣,随时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沉摆了摆手:“暂且不急。”
“我听你说,你挣钱是为了给爷爷看病?”
曲风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沉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正是。”
“我爷爷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他年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一病就卧床不起了。”
“我请了街口的郎中来瞧过,开了几服药,但那几服药需要钱抓,我这才急着找活干。”
他说到钱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目光也跟着垂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出那层窘迫来。
陆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就先回去看看你爷爷的情况再说,别在外面耽搁得久了,兴许我能帮上点忙。”
曲风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因为疲累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多谢恩公,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客套话,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曲风心里清楚,自己这是遇上了贵人。
他虽然不知道陆沉到底是什么来历。
一个随手能解决三齐帮十几个打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断然不会是寻常的路人。
可他也大概猜到,陆沉愿意帮他,并不只是为了发善心,多半是有事要问他。
他自问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东西,他不过是个刚刚找到活计的小账房,身上最值钱的就是爷爷那间寻常的老屋。
他自然不怕被问,也不怕被利用。
如果真能让爷爷好起来,他不介意拼命帮陆沉一次,哪怕再多扛几次棍子,多流几碗血,他也认了。
这个人情欠得太大,如此一来,至少有个开始还的办法。
这多少也能让他心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