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有人敲响了别院的大门。
那敲门声不紧不慢,听起来就有一种在王府中做事多年才会有的分寸感。
饶是陆沉这种不在意礼节的人,都能听出其中带着的那多少有些底蕴的以为。
陆沉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事,穿着一身灰褐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根紫金腰带。
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如深水。
他见了陆沉便微微躬身,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恭敬地开口:“拜见陆侯,王爷有请。”
只这一句,便没了下文。
言辞举动得体,但又透着一股子自然的疏离感。
这样的人,必定是留在王爷身边的老人。
这一身高高在上的气度,可不是谁都能装出来的。
陆沉点头应了一声。
既然对方不想多说,他也就没有多问,跟在老管事身后出了院子。
对于宁王要见自己的事情,他并不觉得意外。
前日舞动神兵时,他看似只是在原处略作尝试,实际上身为宗师,且修炼了独断天罡之人,他已然通过神兵将自己的力量波动传遍了整个宁王府。
以陆沉当下的手段,他这一手既不会惊动府中那些修为不足的寻常武人,又能准确地抵达真正能辨认出的人面前。
别人可能察觉不到这股深沉的力量波动,但老王爷绝对可以!
一个曾经以这根铁棍马踏江湖的老宗师,对神兵的感知怕是比宁王府任何一人都要敏锐!
这是陆沉做的最后尝试。
若是老王爷还没有反应,那他就会选择离开了。
留在这里陪王府的这些后人过家家,实在是让他感觉浪费时间。
老管事一路沉默地领着陆沉穿过回廊,绕过那日去过的大花园,又穿过几道陆沉此前没有走过的门户。
此后沿着一条青砖铺成的小径一路向后院深处走去。
两侧的景致逐渐从精致的园林转为更为朴拙的林木。
树木的间距变大,枝叶也更为舒展。
穿过一个月亮门时,陆沉忽然脚步微顿—。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步踏过了某种无形的边界。
像是从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中蓦然去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空气里那种城府中常见的浊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而温润的气息。
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味道,连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这种感觉对于宗师而言来得更加清楚。
乃至于此处的天地之力都更加充沛和活跃,像是被人用某种手段精心养护过一样!
陆沉眉头一挑。
王府中的环境本身就已经相当不凡。
此处更是在不凡中,占据了那一点灵秀!
能将这么大一块地方变成这样,必定耗费了大量的天材地宝!
那些维持阵法运转的灵材,定期更换的物件,乃至养护地脉的专人酬劳,每一项都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开销!
真是好大的手笔!
在岭南沐王府中的时候,他可没见过这样的手笔。
沐王那院子虽然清净,但也就是寻常的清净。
没有刻意去用天材地宝引动天地之力来改造环境。
一个苍梧道连传承都无法传承下去的宁王府,竟然还能拥有这样的底蕴。
可见其富庶的本质,到底有多夸张。
若是这般配置才是王府本就该有的样子,那很难想象,沐王所在的岭南道,已经被盘剥到了什么程度!
那些本该滋养岭南大地的天材地宝被一层一层地抽走。
或者送到京城供皇帝炼丹,或者送到类似苍梧道这样的地方,供宁王府维持阵法,留在岭南本地的寥寥无几。
朝廷对岭南的吸血,已经是夸张的地步了。
没有亲眼见过外面的奢华之前,自不会感知到岭南的苦。
可只要走出那个泥塘子,就能感觉到,这一切东西给他们带来的切肤之痛!
那些从深山中采出来的灵草和矿石,每一株每一块都带着采药人的血汗,又哪里有人替他们算这笔账?
陆沉继续向前,越向前越是觉得这股天地之间充斥的灵气越足。
那些气息像是被人为地浓缩过一样。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们变得更加稠密和活跃。
灵气在他身周缓缓流转,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温热。
虽说武人修行首重气血,多是要用天材地宝进行补益自身,外界环境本身没有太大影响。
一个宗师即便坐在荒山野岭中也能凭借自身的积累继续精进。
但能生活在这种地方,多少是有些促进。
日积月累之下,哪怕只是细微的增益,汇聚起来也不可小觑!
财大气粗。
见到这般场景,陆沉心中只有这四个字。
往前又走了一段距离,绕过一座假山,眼前出现了一个别致的院子。
院墙不高,用青砖垒成,墙面爬着半枯的藤蔓。
院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站着不少人。
陆沉扫了一眼,赫然便是宁王府中如今核心的那些子弟。
面容各异的年轻人们穿着各色华服,按照辈分和地位疏疏落落地站在一处。
他们神色恭谦,小心翼翼的站着,目光都落在院子深处那座茅草屋上。
宁中天带着宁中则两人站在最前面,姿态比旁人端正几分。
但两人的眼神各不相同。
一个沉静中藏着筹谋。
一个紧绷中带着期待。
他们面前有一座看起来寻常的茅草屋。
矮矮的屋檐,土黄色的墙壁,屋顶覆盖着厚厚一层干枯的茅草。
边角处还被风吹起了几绺,朴素得像是乡间田埂上的农人歇脚处。
但陆沉的目光落在上面时,却能看到团团宝光从那些看似普通的茅草和土墙缝隙中透出来。
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光晕笼罩在整座屋子外围,温润而内敛。
很显然,那看似寻常的东西内里全都是天材地宝堆砌而成!
那些茅草怕是某种灵植晒干后编织的。
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都暗藏着价值不菲的布置。
老管事将陆沉直接带到最前面,在那些宁王府核心子弟的前方停下脚步,侧身示意了一下便退到一旁。
陆沉刚刚站定,茅草屋的房门便打开了。
门后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身形清瘦,背脊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整个人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
一股遮掩不住的暮气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像是深秋的枯叶堆上最后一点余温。
只需要一点山风,就能吹走剩下的温度。
他的面容苍老而平静,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堆着。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当年桀骜峥嵘的影子。
宁中天等人顿时跪倒在地,朝着老人拜见。
动作齐整。
额头触及地面时发出几乎汇成一道的声响:“拜见父王。”
后面也紧跟着一片参差不齐的呼声。
有人喊祖父,有人喊王爷。
不同支脉的子弟各自喊着不一样的口称。
那一排跪下去的人影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轮廓。
陆沉则是站在原地,没有跪拜。
他朝着老人拱手一拜,动作从容而端正,语气里带着一种晚辈见长辈时不卑不亢的敬重:“拜见王爷。”
老王爷朝他摆了摆手。
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时动作有些慢,像是关节已经不太灵便了。
“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
随后他转向宁中天等人,目光从那些跪伏的身影上缓缓扫过,语气淡了几分:“尔等都散了吧。”
说完也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停留,便侧过头对陆沉说:“陆小友,你来陪老夫走走。”
这称呼一出,众人心里都是一惊。
老王爷对陆沉如此客气,如此礼遇,实在是让他们想不到。
在宁王府中,能得老王爷一声小友的人,数十年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些跪在地上的子弟们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诧异和困惑。
宁中天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向陆沉与老王爷走远的背影,心中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处,目光明灭不定。
心中暗道:“难道是我这次做错了?”
但很快他就收起了心中的这种念头。
他不会错!
尤其是在这种对待外人的事情上!
陆沉只是个天赐侯,又是个外人,拿了王府的传承已经是他八辈子的福分,他不配得到这样的礼遇!
对外人就得打压,让他明白谁才是主人!
他这样想着,将那点动摇按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平日里那种沉静。
陆沉跟着老王爷缓步走向院子深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苍梧道的气候说到宁王府这段时日的杂事。
从神兵的激发说到当年老王爷用它时的旧事。
老王爷说话时语速不快,偶尔会停一下,然后又自然地接下去。
陆沉走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偶尔应一声,问一句,保持着晚辈该有的距离感,也没有急于将话题引向自己真正关心的方向。
直到走了一段之后,老王爷的脚步忽然慢了几分。
他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前方,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你的独断天罡练得不错,青虹那丫头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陆沉听到这句话,顿时就明白过来。
今天闲聊拉扯一番,到了这个时候,正题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