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定下了搬迁的决定之后,府中众人自然是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基本上都算是一路跟着陆沉从安宁县过来的人,对那座小县城有着远比道城更深的归属感。
留在道城这些日子,虽说已经对这地方来得十分熟悉。
但作为一个新晋的贵族,想要彻底融入道城这个大环境,岂是那么简单?
那些扎根此地数十年的世家,门前的石狮子比你的侯府门匾还要老上两辈人。
他们看你的目光里永远带着一层不深不浅的隔膜。
即便陆沉贵为天赐侯,想要让当地的这些世家接纳,真正进入上层的圈子,享受上层带来的好处,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世家之所以能成为世家,自然是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有能传承下去的底蕴。
世间多的是来来回回的波动,多的是新人的起起伏伏。
去年还在街面上横着走的商贾,今年可能已经败落了家业。
前些年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官员,如今可能已经贬到了边远之地。
不是任何起势的人,都能够留下一个传承百年以上的世家。
在没有确定他们也拥有与自己相同的能力之前,他们可不会轻易接纳。
在这地方受排挤倒不至于,但那种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进入不了核心圈层的隔阂感,做什么事情都感觉背后还有其他人在自己头顶上,必须要能承受得了那些人在背后递过来的目光。
那种目光本身就来得让人不舒服。
红拂这个侯府的大管家,与曲红这样掌握了陆沉手中暗线权能的人,对于这一点自然是很清楚。
红拂每日里与那些世家派来的管事打交道,对方面上客客气气,拱手行礼,可递过来的帖子和约定的时间总是卡在让人不上不下的位置。
你不去便是失礼,去了又觉得处处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曲红则更直接地感受着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
她对于陆沉要回去安宁县的想法,十分赞成。
道城之中高手还是太多了!
谢星河坐镇六扇门总捕头的位置,麾下六扇门的能人无数。
那些常年行走在街巷间、眼力刁钻的老捕快,对城中的风吹草动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陆沉不想暴露自己全盘掌握了邢百川这套暗线遗产之前,他们做的事情都必须要小心翼翼。
为此,曲红都已经折损了不少人手。
当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在用过两次之后,为了避免暴露,曲红只能将他们安排去别的地方,让他们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这样一来,她手中能用的得力干将一次比一次少。
每折损一个便像是被从一张完好的网中抽走一根线。
网眼越来越大,漏掉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回去安宁县之后,暗线的触角就不用在六扇门的目光下虚耗。
之后的发展还能变得更快!
那里的人口少,熟人面孔多,陌生人的出现反而比道城更容易引起注意。
可一旦被纳入了自己人的圈子,传递消息的路径便比道城中那些层层设防的要道畅通得多。
等到众人都已经去统筹收拾各自的物资,陆沉与曲红也来到内院。
这里是暗线各处消息汇总的地方。
一间不起眼的偏房,墙壁上挂着一幅大乾北疆的舆图。
图上用极细的炭笔圈着一些只有曲红和陆沉才能看懂的位置标记。
桌案上摞着几封尚未拆开的密信,信口的蜡封完好无损。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油墨和旧纸的干燥气味,以及用来防虫的艾草余烟。
这地方掌握着整个岭南道的大小消息。
从府城中那些大世家的日常往来,到偏远村镇中有人暗中收购药材的数量变化,都被汇总到这里,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册。
作为陆沉对外的耳目,暗线给了他很大的助力。
那些在安崖府与禅教交锋的时日,在青州追查怜生教的踪迹时,都曾有暗线提前送来的消息替他指明了方向。
不过原本他境界提升到宗师之后,暗线能给他的助力就会少很多。
像是邢百川当年一样,他行事早就已经超脱了暗线所能提供的范畴,都是直来直往,也很少有人能拦得住他。
宗师境界,气息无法收敛,想要通过暗线转换身份,谋求便利,本身就走不通了。
那股如同烽火狼烟般冲天的气息,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留意到。
但现在陆沉又有了可以借助暗线本身的可能。
七品风水法阵的敛息之术让他能够重新在人群中隐匿行踪,而龙宫的出现也让岭南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和重要!
暗线的存在,以前只是收集各个世家和武人的动向,现在需要处理的情报多了,也得要再来一波发展。
曲红走到案前,将那些密信重新归拢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道:“主上准备回去安宁县,可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还是说,主上在苍梧道那边遇到了麻烦,想要回来避一避风头?”
陆沉摇了摇头,在桌案旁的一把椅上坐下:“道城这地方终究不是个好根基。”
“此地世家盘踞,牵绊太多,我在这里立脚,每一步都要顾忌旁人的目光。”
“我只是准备将我的根基定在安宁县内。”
曲红思索片刻,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语气直接:“主上是准备要在安宁县定下道场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没错。”
“我要在安宁县定下道场,所需的诸多物资,也得去准备。”
“你那边暗线的运转也需要资源,两件事不能互相挤占。”
曲红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管事的从容,语速不快不慢地应道:“主上放心。”
“属下早先就已经命人去准备了立下道场的天材地宝。”
“那些祭坛所需的辅料,属下已经按着常见的规格收集了一批,只是毕竟没有主上首肯,没有大规模地动用银钱和人手去搜罗,积攒这些物资的速度不快。”
“如今也算是勉强有了五成,剩下的那些,若能再给属下两个月的时间,应当能凑齐。”
她说着翻开案角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已经入库的物件名称和数量。
陆沉听了,目光在册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曲红:“你有心了。”
“这些物资尽快准备好吧,另外,也别耽搁了你自己的武道修行。”
“你现在也应该快到气关巅峰了吧?”
曲红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陆沉会在谈及暗线和道场事务的间隙提起她的修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片刻后如实答道:“属下的武道天赋只是一般,能这么快突破,也已经是用了不少天材地宝的结果了。”
“相比起来,红拂的天赋倒是要来得更好一些,她修炼时气机流转的顺畅度比我高出不少。”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语气一转,提醒道:“主上莫要怪属下多嘴,若真要立下道场,所需的根基和消耗绝非小事。”
“除了属下正在筹备的那些常规物资,主上最好还要有一些宗师的助力才行。”
陆沉沉吟了片刻道:“不管怎么说,你若是能有所提升,那也尽快突破吧。”
“往后岭南的局势会更加复杂,没有宗师境界,很难入局。”
“我出去之后,留着你们也很难自保。”
“红拂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等你需要熔铸百经、凝练真罡的时候,我可以传你真罡练法。”
曲红闻言,眼中骤然一亮。
她站直了身子,郑重抱拳:“多谢主上!属下必不负主上所托!”
陆沉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内院那扇半掩的木门时,院墙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影。
其身形宽阔,腰背挺直,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正是黄征。
他快走几步迎上来,躬身行了礼:“侯爷,六扇门的竺捕头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